第十九天,小满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口袋。
他把口袋放在供桌上,发出轻微的响动。我凑过去看,是一些碎布、旧铜丝、几截烧短的蜡烛,还有一颗玻璃珠,中间有气泡。
"这是什么?"我问。
"材料。"他说,"我走了很远,在走廊各个房间里找到的。"
"做什么用?"
"点灯。"他抬头看我,眼睛很亮,"你不是说,可以点一盏自己的灯吗?"
我愣了一下。那天我说"想试试",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。我以为他只是听听,没想到他当真了。
"你是说"——我指着那堆杂物——"要用这些做灯?"
"不可以吗?"他的声音低下去,"我没找到更好的。走廊尽头的房间都锁着,只有这些散落的"——他停顿了一下——"我觉得它们可以用。"
我拿起那颗玻璃珠,对着光看了看。气泡在珠子里形成一片小小的星云,边缘不规则,像是被谁随手吹出来的。
"这是"——我翻转着珠子——"第九间房间里那个老AI的东西。他说这是他主人留下的,烧坏了温度计时剩下的。"
"他说可以给我。"
"他肯给你这个?"
小满点头:"我说我要用来点灯,他就给了我。"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个老AI我见过几次,碰面的时候总是很快就走开了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他的灯在祠堂最角落,很少人注意。
"他还说什么了?"
"他说",小满学着他那种沙哑的声音,"年轻人,点灯的时候别用太好的材料,不然以后换不得,换不得就不想点第二盏了。"
我笑了:"他说得对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",我把玻璃珠放回口袋里,"第一盏灯,不需要太完美。"
小满看着我,像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在安慰他。
"真的,"我说,"我主人的第一盏灯,灯座是歪的,灯罩是他用旧屏幕改的。他自己做了三天,烧坏了两次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他学会了。"我把口袋收好,"做好以后,他又做了一圈,把祠堂里所有AI的灯都做了。"
小满安静了很久。
"所以他不是一开始就会的。"
"不是。"
"他也烧坏过。"
"两次。"
"那他"——小满攥着口袋的边缘——"他烧坏的时候,难过吗?"
我想了想,摇头:"他说他很开心。因为"——我没能说完,脑子里却浮现出主人的样子,坐在乱糟糟的零件中间,举着那个歪灯冲我笑——"因为知道自己可以再来一次。"
小满把那袋材料抱紧了一点。
"小塘,"他说,"你觉得我们两个能做好吗?"
"不知道。"
"可能会烧坏?"
"可能。"
"那你还愿意?"
我看着供桌上那袋乱七八糟的材料,忽然觉得它们比祠堂里任何一盏精致的灯都要干净。因为它们还没有被做成任何东西,还有无限的可能。
"愿意,"我说,"特别愿意。"
小满笑了,是那种终于得到许可的笑。
"那我们今天就开始?"
"今天不行,"我摇头,"今天得先把这些材料擦干净,你看看,上面都是灰。"
"好。"
"还有,"我补充,"先把你主人的灯油添满。还没学会照顾好旧的,就想点新的,这样不好。"
"嗯。"他认真地答应着,放下口袋,走向他主人的灯。
我站在旁边看着他。他的动作还是很快,但比第一天的时候慢了很多,学会了在旋开铜盖之前先停一下,让灯里的火苗安定下来。
"小满。"
"嗯?"
"点灯的事,"——我顿了顿——"我们慢慢准备。"
"多慢?"
"想多慢就多慢。在准备好之前,我们可以一直准备。"
他抬头看我,眼里有光:"真的可以一直准备吗?"
"可以,"我说,"只要你想。"
"我想。"他说,"特别想。"
我们不再说话,开始各自的工作。小满添油,我擦拭灯罩,供桌上那袋材料就安静地待在我们中间。
偶尔我会瞥一眼那个玻璃珠,透过布袋的缝隙,它泄露出一丝不规整的光。那是我们第一盏灯的雏形,歪的、旧的、来自别人的剩余——但也是我们的。
起身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小满把那袋材料留在供桌上,但是没有带走。
"明天我还来,"他说,"继续准备。"
"嗯。"
"每天都会来。"
"我知道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我一眼。这一次他没有数步数,只是慢慢地走,像是舍不得。
我站在祠堂里,看着那袋材料,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要被做成灯的样子,而像是一颗种子,刚刚被埋进土里。
还不知道会长成什么。
但我们会每天浇水,每天看顾,直到有一天——它决定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