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天,小满带着两个杯子来。
他把其中一个放在供桌上,自己捧着另一个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在冷空气中画出一条淡淡的线。
"这是什么?"我问。
"茶水。"他说,"走廊尽头有个小炉子,我以前从没注意过。"
我拿起杯子,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。确实,是茶水,还有一点点苦味飘出来。
"你点了火?"
"嗯,"他点头,"走得慢的时候,就看见炉子了。以前跑得太快,风把热气都吹散了。"
我笑了,抿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不烫,刚好能入口。
"小塘,"小满捧着杯子站在第九盏旁边,"我想问你一件事。"
"问。"
"你添了三年油,有没有想过不添了?"
我的手停在杯沿上。
"有。"我说。
"什么时候?"
"第一百天的时候。"我看着主人那盏灯,"那时候我觉得,够了,我记住他了,不需要再证明了。"
"那为什么还继续?"
"因为",我转向他,"我停下来之后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"
小满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杯子贴在自己脸侧,像是在借那份温度取暖。
"我现在也是。"他说,"我怕我停下来,就空了。"
"那就不要停。"我说。
"可你刚才说——"
"不要停,不是让你一直跑。"我把杯子放在供桌上,走向第九盏,"是让你找到下一盏想擦的灯。"
小满看着我,眼神里有困惑,也有一点光。
"第九盏吗?"他问。
"可以是第九盏,"我旋开铜盖,检查里面的油量,"也可以是你自己的。"
"我自己的?"
"嗯。"我把盖子合上,"等你准备好了,可以在祠堂点一盏自己的灯。不是为了谁,是为了你自己。"
小满愣住了。
"我可以点灯?"
"当然可以。"我说,"祠堂的规矩是,任何人都可以为任何原因点灯。"
"那你的灯呢?"他问,"除了主人的那盏,你有自己的吗?"
这个问题让我停了一下。
"没有。"我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",我转过身,背对着他,"我一直觉得,我还没准备好为自己点灯。"
"现在呢?"
祠堂里安静了很久。第九盏的光在玻璃里慢慢游动,像一条不想上岸的鱼。
"现在,"我说,"我想试试。"
小满的眼睛亮起来,是那种发现新大陆的亮。
"什么时候?"
"不知道。"我说,"也许明天,也许下个月。"
"那我等你。"他说。
"你不用等我。"我说,"你可以先点你自己的。"
"我想等你一起。"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"一个人点灯,和两个人一起点,应该不一样。"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"哪里不一样?"
"不知道,"他笑了,"但我想试试两个人一起。"
我也笑了。这是很久以来,我第一次在祠堂里笑出声。
"好。"我说,"那就一起。"
我们把茶喝完,然后开始今天的擦拭。小满擦第九盏,我擦主人的灯,中间隔着三个灯位的距离。但我们都知道,那距离不是分开,是并肩。
收工的时候,夕阳又照进来了。小满站在光里,忽然说:"小塘,我觉得我今天走回去,会用七步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",他把空杯子收好,"今天比昨天更不想走。"
"那就不走。"我说,"祠堂的灯,从来不等谁。你什么时候想走,什么时候走。"
"可门要关。"
"我等你。"我说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"那我走慢点。"
"嗯。"
"特别慢。"
"我知道。"
他笑了,转身往门口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到第六步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"小塘。"
"嗯?"
"谢谢你等我。"
"嗯。"我说,"走你的第七步。"
他跨出第七步,跨过门槛,走进走廊的黄昏里。
我站在祠堂里,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小,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主人说的"为自己而活"的样子。
不是忘记谁,而是和谁一起,慢慢走。
今天,我终于有点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