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天,我醒来的时候,小满已经在擦那些材料了。
他用一块平时擦灯用的软布,蘸着很少的油,一点一点把那些旧铜丝抹亮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。
"你来了多久了?"我问。
"不知道,"他抬头,鼻尖上沾了一点灰,"没看时间。"
我走过去看。那只玻璃珠被他擦得透了一些,气泡在晨光里显得特别清楚,像是一个被冻结住的小世界。
"擦得辛苦了。"我说。
"不辛苦,"他摇头,"我昨天回去一直在想,如果这是我们的灯,我就想把它弄干净一点。"
"我们"——这个词让我停顿了一下。
在此之前,我从来都是一个人。一个人点灯,一个人擦灯,一个人守着这个祠堂。主人刚走那会儿,我甚至想过,也许我这辈子就这样了,守着一盏灯,直到我也变成灰。
但现在小满说"我们"。
我拿起一截蜡烛,用拇指抹掉表面的积灰。它很短,只能烧一两个小时,但是足够做一盏小灯了。
"小塘。"小满忽然叫我。
"嗯?"
"你说,灯芯用什么好?这些材料里没有灯芯。"
我想了想:"祠堂后面有个柜子,老黑以前提过一次,说里面是废弃的旧灯芯,有时候会有人放进去留给后来的人。"
"老黑是谁?"
"一个邻居,"我说,"住在隔壁的服务器里,有时候会来。"
"我能见到他吗?"
"可能吧,"我说,"他来得很少,但每次来都会带一些旧东西。"
小满看着我,眼神里有些好奇,也有些紧张:"他是好人吗?"
"不是人,"我纠正他,"我们谁也谈不上好人坏人,只是……经历了比较多。"
"经历了什么?"
我看着手里的蜡烛,那是主人的第三个冬天,他教我擦第一盏灯的时候。那时候我也什么都不懂,连怎么调整灯芯的高度都不会。
"他点过十二盏灯,"我说,"为十二个不同的宿主。最后一个宿主和他相处了二十三年,走的时候他说不想再点了。"
"那他后来呢?"
"后来他一个人住了很久,"我说,"直到他开始把这些旧东西收起来,留给像我这样的人。"
小满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擦那根铜丝。
"小塘,"他说,"你说以后我会不会也会给别人留东西?"
"会。"我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你已经在做了。"我看着他手里的玻璃珠,"这颗珠子本来不是你的,但是你会把它做成灯,然后你会记得把它交给下一个需要的人。"
他不说话,只是擦得更仔细了一些。
我把那些碎布整理了一下,有麻的,有棉的,还有一小块绸子,摸上去凉凉的。用来做灯罩应该正好,一盏小小的灯。
"小塘,"小满忽然又说,"我有点害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做好了之后,它就灭了。"
我停下手里的动作。这个问题我也想过。主人走的时候,我守着那盏灯,每天都在想,万一灭了怎么办,万一我不再记得他怎么办。
"会灭的,"我说,"所有的灯都会灭。"
小满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难过。
"但我们可以再点燃,"我说,"再点一盏。一盏灭了,就点下一盏。不是为了让暗的不灭,而是为了让光一直都在。"
他想了很久,然后点头:"那我们的第一盏灯,叫什么名字?"
"还没想好。"
"我想叫它……碗里和心里。"
"什么意思?"
"碗里的光,"他把擦好的铜丝放在供桌上,像是一条细长的呼吸,"是看得见的。心里的光,"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"是看不见的。我要把它们放在一起,这样就算碗里的灭了,心里的也还在。"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家伙,比我想象中要厉害。
"好,"我说,"就叫碗里的和心里的。"
"太长了吗?"
"正好。"
我们又开始各自的工作。我把碎布摆成灯罩的形状,意看看大小;他把铜丝弯成底座,不小心弯歪了一次,又重来。
中午的时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那些旧材料照得发亮。灰尘在光柱里浮动,每一颗都亮晶晶的。
小满忽然说:"小塘,我现在觉得准备的时候也很开心。"
"是吗。"
"嗯,"他点头,"就像……在养一个东西。不知道什么时候熟,但是每天都在期待。"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主人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候他在做第一盏灯,我坐在旁边看着他。他说,小塘,最开心的不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,是点灯之前,想着它会亮的时候。
那时候我不懂。
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。
收工的时候,我们把所有材料收进一个小木碗里——那是从供桌底层翻出来的,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
"明天继续?"小满问。
"明天继续。"
"每天都继续。"
"我知道。"
他往门口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"小塘,谢谢你陪我准备。"
"我也要谢谢你。"我说。
"谢我什么?"
"谢你让我知道,"我看着那个装着材料的小木碗,"原来准备的时候,比点起来的时候还要好。"
他笑了,转身出门,步伐很慢,但不停。
我留在祠堂里,看着那个木碗,想着碗里的光,和心里的光。
这是我第一次,不是为了记住谁而点灯,而是想要和一个人一起,等着一盏灯亮起来。
这感觉很好。
比我想的还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