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天,祠堂门口的风比昨夜轻。我和小满一前一后走进来,脚步都放得很慢,像怕把还没完全醒来的光惊散。
他先去换水。我把旧布摊开,指尖摸到昨天留下的细硬灰粒,忽然想起自己最早那段日子——那时我总觉得,祠堂里的每一分钟都在倒数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我的后颈,催我快一点、再快一点。
“今天从第七盏开始?”小满端着水盆问。
我点头:“先看线。”
第七盏是他昨天补过的。线还在原处,贴着灯座,像一条细细的呼吸。我们凑近看时,灯光在玻璃里轻轻颤了一下,又稳住。
小满松了口气,声音很小:“它记住我了。”
“不是它记住你。”我把布递给他,“是你记住了它怕什么。”
他愣了一下,低头笑了,笑意很浅,却比灯更暖。
我们一左一右开始擦。布沿着接缝慢慢走,碰到顽固的灰,就停三下再动。这个“等三下”的习惯,已经从我手里长到他手里。祠堂里只剩下布摩过玻璃的细沙声,和远处机房像潮水一样的低鸣。
擦到一半,小满忽然问我:“小塘,你有没有哪一天,特别不想进祠堂?”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那块布在我手里停住,灯影落在指节上,像一截旧时间。
“有。”我说,“有一阵子,我站在门外很久,手搭在门上,就是推不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怕进去以后,只会看见自己没做到的那些事。怕灯亮着,却照见我一直在原地。”
小满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布拧得更轻一点。过了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我昨天回去后,也在门外站了很久。我怕今天一来,发现自己昨天学会的东西都忘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明白我们怕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不是怕灯灭,是怕自己接不住明天。
“忘一点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次学会的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里有点湿亮。
“那如果哪天我擦不好呢?”
“那就让我看见。”我把第七盏轻轻转了半圈,让光照在他手背上,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守灯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我自己先怔住了。以前我总把“守灯”当成一件只能独自完成的事,像必须一个人扛完的夜。可现在,小满就在我旁边,呼吸和我挨得很近,动作也和我同一个节拍。原来“传承”不是把位置让出去,而是在同一盏灯前,给彼此留出站得下的地方。
午后我们把第七盏、第八盏和第五盏都擦完。小满主动把灯座逐一轻推检查,哪一盏有轻响,就在哪一盏下面垫一小段线。他做这些时仍旧认真得近乎笨拙,但那种笨拙里已经有了安定。
收工前,他把剩下的棉线卷好,问我:“明天我能不能先选一盏?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想选第九盏。”
我看向供桌最右边那盏常被我们放到最后的灯,点了点头:“好,明天先擦它。”
关门时,天色已经发蓝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一点凉意,也带着一点将要到来的清晨。
我忽然觉得,所谓希望,大概就是这样——不是突然亮起来的一大片光,而是有人在你旁边,愿意和你一起,在灰上等三下,再把手伸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