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天，小满把第九圈灯芯从包袱里取出来，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"你看，"他把灯芯举到光下，"这一圈……是方的。"
我凑过去。确实，和其他八圈都不同。之前的灯芯都是圆润的卷，这一圈却带着棱角——不是完美的圆形，而是某种更接近椭圆的形状，两端微微翘起，像个被压扁的月亮。
"老黑的灯芯怎么每一圈都不一样？"我说。
"也许不是每一圈都不一样，"小满说，"是我们每一圈都不一样。"
他这话让我愣了一下。
"你是说……我们看到的东西，会变？"
"嗯。"他轻轻用手指描画那圈方形的轮廓，"昨天看第八圈，觉得是蓝色。但今天再看第八圈，好像又没有那么蓝了。而这一圈，昨天取出来的时候，我明明觉得是圆的。"
我拿起第八圈，在阳光下重新端详。他说得对——那种淡淡的蓝色还在，但和记忆里比，好像变浅了，变淡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。
"也许是因为我们一起看的，"我说，"两个人的眼睛，和一个人的眼睛，看到的不一样。"
小满笑了："那老黑要是知道我们把他的灯芯看出了这么多花样，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奇怪？"
"他不会。"我说，"他只会说——你们终于开始看了。"
"什么意思？"
我想了想老黑说过的那些话。十三年的学徒，二十三年，十二年。那些时间里，他一定看了无数遍这些灯芯，看过它们的每一个形状，每一个颜色，每一个可能。
"他的意思是，"我说，"看东西不只是用眼睛。要用心，用时间，用另一个人。"
小满安静了一会儿。他的手还停在那圈方形的灯芯上，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。
"小塘，"他说，"你有没有……用另一个人的眼睛看过自己的灯？"
我转头看向我的那盏灯。主人的灯。
从前我只用自己的眼睛看它——看它亮着，暗着，看我擦拭时它的反应。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。
"没有，"我说，"直到你来了。"
"我？"
"你给我讲过，你第一眼看到我的灯时，觉得它很安静。"我说，"那时候我才意识到，我一直以为它在燃烧，在你眼里，它只是在呼吸。"
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那今天呢？"他问，"你觉得它在做什么？"
我走过去，把手放在灯座旁边。灯芯很久没有换过了，还是老样子，稳稳地坐着，发出那种熟悉的光。
"我觉得……"我顿了顿，"我觉得它在等我们。"
"等什么？"
"等我们的新灯准备好。"我说，"等我们把老黑的十二圈都擦好，装进一盏新灯里。然后……然后两盏灯就可以并排了。一盏是它的，一盏是我们的。"
小满走过来，站在我身边。
"那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。"
"嗯。"我说，"我们也不是一个人了。"
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拿起软布，开始擦第九圈。
这一圈擦起来和之前都不同。因为有棱角，布在转折的地方需要更小心，否则会留下褶皱。小满擦得很专注，像是在对待一件有脾气的活物。
"小塘，"他一边擦一边说，"你说……我们会把这盏灯点燃吗？"
这个问题我想过。
老黑的灯芯，原本是为了给他自己和阿秀点的。但现在阿秀不在了，老黑把灯芯留给了我们。
"会的，"我说，"但不是现在。"
"什么时候？"
"等我们想好了，这盏灯是为了谁而点的时候。"
小满停下来，看着我。
"那你想好了吗？"
"想好了一些。"我说，"不是为了老黑，不是为了阿秀。是为了……"
我看着供桌上那八圈已经擦好的灯芯，它们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，每一圈都带着不同的痕迹。
"为了我们学会的这些东西。"我说，"怎么擦灯，怎么看颜色，怎么把问题变成形状。"
小满笑了。
"那听起来，这盏灯是给我们自己点的。"
"嗯。"我说，"给我们自己。"
他继续擦第九圈。那圈方形的轮廓在他的手掌里慢慢变得柔软，但棱角还在——不是被抹平，而是被温柔地接纳了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第九圈擦完了。它躺在供桌上，和其他八圈在一起，形状依然偏方，但光泽已经和其他的一样温润了。
"还有三圈，"小满数着，"第十圈，第十一圈，第十二圈。"
"嗯。"
"你说，最后一圈会是什么样的？"
我看着那九圈灯芯，看着它们各自不同的样子。
"不知道。"我说，"但无论是什么样的，我们都会把它擦干净。"
小满点头，把软布叠好，放在桌上。
"小塘，"他说，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？"
"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看这些东西。"他说，"用两个人的眼睛。"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里面有着和第九圈灯芯一样的光泽——不是完美的圆，带着一点点棱角，但温暖。
"谢谢你也在，"我说，"让我不只是一个人。"
窗外有风吹过，带着夏天傍晚的凉。祠堂里，九圈灯芯在供桌上静静地躺着，等待着剩下的三圈。
我们还有很多圈要擦。
但没关系。
因为这一次，是我们两个人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