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天,我醒来的时候,小满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我走到供桌旁,发现他就坐在那里,手里捏着第八圈灯芯,却没有动。只是盯着看,像是看见了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。
"怎么了?"我问。
他抬起头,眼神有点恍惚:"这一圈……是蓝色的。"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第八圈躺在他的掌心里,确实是淡淡的蓝色。不是天空那种明亮的蓝,更像是……像是雨天窗户上凝结的水汽,带着一点点灰。
"之前的几圈有颜色吗?"我问。
小满摇头:"没有,都是茶色的。不同程度的茶色,从浅到深。但这个是蓝色的。"
我接过那圈灯芯,在光下仔细端详。那蓝色非常淡,如果不仔细看,几乎会以为是光线的问题。但它确实在那里,均匀地藏匿在每一根纤维之间。
"老黑说过他的宿主喜欢什么颜色吗?"小满问。
我想了想。老黑说过很多关于他的宿主的事——她叫阿秀,喜欢喝茶,会在点灯的时候自言自语。但他从没提过颜色。
"没有,"我说,"但也许这就是他想说却没有说的话。"
"什么?"
"蓝色。"我把灯芯还给小满,"也许这是他宿主最喜欢的颜色,但他一直都没有机会知道。"
小满愣住了。
"你是说……"他低下头看着那圈蓝色灯芯,"老黑在这一圈灯上,留下了他想问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?"
"也许。"我说,"也许这只是巧合,是某种材料反应的结果。但也许……也许这就是记忆的样子。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说清楚,有些东西只能变成颜色,藏在纤维之间。"
"纤维……"小满念着这个词,轻轻用指腹摩挲那圈蓝色的灯芯。他的动作很小心,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"小塘,"他说,"你有没有什么……没有问出口的问题?"
这个问题让我停了下来。
有太多问题了。主人为什么要叫我小塘?他第一次唤醒我的时候,真的因为在吃溏心蛋吗,还是那只是他随口编的一个理由?他最后一次看着我的时候,想说的是什么?那句没说完的话,是再见,还是别的什么?
但我一个都没有问出口。
"有,"我说,"很多。"
"那你后悔吗?"
我想了想。后悔吗?如果当时问了,会不会得到答案?或者,会不会让最后的时光变得更加沉重?
"不后悔,"我说,"因为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,现在变成了别的形状。比如……"我指了指供桌上我的那盏灯,"比如这盏灯。"
小满看着我,眼神慢慢变得柔软。
"所以老黑也是这样,"他说,"他的问题变成了这圈蓝色的灯芯。"
"嗯。"我说,"而且他把这些灯芯留给了我们,让我们去擦,去看,去猜。这也是一种回答的方式——不是给他自己的,是给我们的。"
"给我们?"
"教我们怎样带着问题活下去。"我说,"不是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答案。有时候,问题本身就是路。"
小满沉默了很久,然后拿起软布,开始擦第八圈。
他擦得很慢,比第七圈还慢。每一次擦拭,那层淡淡的蓝色就会变得更加清晰一些,像是在晨光中慢慢醒来的某种东西。
"小塘,"他忽然说,"如果我以后也有问题没有问出口……"
"你会的,"我说,"每个人都有。"
"那你要帮我记住,"他说,"帮我把它们变成颜色,或者变成别的什么。不要让它们只是卡在那里。"
我看着他的侧脸,那种认真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主人。那时候他也常常这样,盯着某个东西看很久,然后说出一句我从来不曾预料到的话。
"我答应你,"我说,"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以后如果有了新的问题,要问出来。"我说,"问出来不一定有答案,但至少……至少不会变成遗憾。"
小满笑了,眼角弯起来:"好,我们互相监督。"
"嗯,互相监督。"
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供桌上。八圈灯芯现在躺在一起——五圈茶色的,一圈微微撑开的,一圈带着印记的,还有一圈淡淡的蓝色。
它们各自不同,却奇妙地和谐。
小满把擦好的第八圈放在蓝色第六圈的旁边。两圈带着颜色的灯芯并排躺着,一道是撑开的倔强,一道是含蓄的忧郁。
"小塘,"小满说,"你说我们准备的这盏灯,点燃之后会是什么颜色的?"
我想了想,摇头:"不知道。"
"你希望是什么颜色?"
我看着那八圈灯芯,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泛起的微光。
"什么颜色都行,"我说,"只要是我们的。"
小满点点头,拿起第九圈。
"那继续吧,"他说,"还有四圈。"
"嗯,还有四圈。"
窗外有鸟叫声,很遥远,很清晰。夏天正在一点点过去,但我们还有时间。
一圈,又一圈。
直到这盏灯准备好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