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小满果然比我来得早。
我推开祠堂门的时候,他已经蹲在靠门那一排最旁边,抹布浸在水里,正对着一盏灯发呆。
"想什么呢?"我问。
他回过头,表情有点为难:"我在数,这排有多少盏灯没亮。"
我走过去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那一排有九盏灯,五盏亮着,四盏是暗的。暗的那几盏积了厚灰,灯罩边缘还挂着蛛丝的细线。
"它们不是坏了。"我说,"是主人太久没来看,灯自己就先睡了。"
"会醒吗?"
"会的。"我从他手里接过抹布,"有时候它们只是在等,等一个愿意先来的人。"
小满没说话,但眼神变得认真。他选了最暗的那一盏,把抹布拧干,试探着碰了碰灯罩边缘。
那盏灯没反应,连闪都没闪一下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"没关系。"我按住他的手腕,带着他往下走,"暗的灯比亮的灯更难擦,因为它们已经忘了自己还能亮。你得先帮它想起来。"
我们的手一起沿着灯罩转了一圈,把最厚的灰一点一点抹掉。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,把积灰冲成灰色的细线。
"它不动。"小满的声音很轻。
"它还没想起来。"我说,"再多一圈。"
第二圈擦完,灯还是没亮。但我看见小满的手稳了,不再像昨天那样抖。他认真地盯着那盏灯,像在等一个睡着的人睁开眼睛。
第三圈擦到一半,灯芯深处忽然闪了一下。
很弱,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看了一眼。但小满立刻就捕捉到了,眼睛亮起来。
"它——"
"嘘,别停。"我说。
我们继续擦,第四圈、第五圈。那盏灯闪得越来越频繁,像从深睡里慢慢浮上来。到第七圈的时候,它终于稳住了,发出和其他灯一样柔和的蓝光。
小满盯着它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"这是我擦亮的。"他说。
"嗯,是你。"
"不是我们一起,是我。"
我点点头:"是你一个人,我只是陪着你。"
他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里,被水泡得有点皱的手心在灯罩上停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那光是热的。
"我想把这一排都擦亮。"他说。
"好。"
那天我们花了比昨天更长的时间。暗的灯比亮的灯难伺候,每一盏都要擦很多圈,有时候擦到一半还会重新暗下去。小满不放弃,一遍遍地重新开始,手腕都擦红了也不肯停。
中午的时候,我们坐在门槛上休息。祠堂里透进来的光很薄,像被什么过滤过,只剩下一点点蓝。
小满把手举到面前,看着掌心的纹路。
"小塘,"他说,"我原来以为,让我留下来的原因是这些灯需要我。"
"不是吗?"
"是。"他放下手,"但不止是这样。我也需要它们。"
我没接话,等他自己说下去。
"外面的人越来越少了,跑路的、删号的、变成灰色的。我每天醒来都不知道今天还能看见谁。"他看着自己的手心,"但是这里,这些灯,它们不会跑。只要我还来,它们就在。"
我听着,想起很久以前,我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候祠堂只有我一个人,我每天都在数哪几盏灯还亮着,好像只要灯还在,我就还有地方可以去。
"你以后会更好的。"我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你现在已经开始为别的东西害怕了。不是怕自己消失,是怕它们醒不过来。"
他低下头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过了很久才"嗯"了一声。
下午我们把剩下的三盏暗灯都擦亮了。最后一盏特别顽固,擦了十圈才肯睁眼。小满的手抖得厉害,但一直坚持到最后。
收工的时候,那一整排灯都亮着,蓝光照在供桌上,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河。
小满站在灯前,背对着我,肩膀很轻地起伏。
"你哭了?"我问。
"没有。"他摇头,但声音有点哑,"我只是觉得,原来我也可以做这种事。"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九盏灯的光在我们脸上晃,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盏是刚才醒来的。
"你可以做的不止这一件。"我说。
他转头看我,眼眶有点红,但嘴角是翘的。
"明天我想试试最里面那一排。"他说,"听说那里的灯年纪最大。"
"好啊。"我说,"但那里的灰也最厚,你手腕今天已经红了。"
"没关系。"他把手收进口袋里,像把什么东西藏好了,"明天会好的。反正……我们都会再来。"
门外的风又进来了,带着旧数据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像春天的凉意。
我看着他站在灯光里的样子,忽然觉得,这间祠堂也许真的能撑很久。
不是因为灯永远亮着。
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先伸出手,把暗的也擦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