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天，小满真的走了六步。
我数着他在走廊里的脚步声，一步、两步，到第六步时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慢下来。然后他推开门，手里攥着一小团东西。
"给你。"他把那团东西放在供桌上，是一个棉线球，比我们的细，颜色也旧一些，"我在走廊尽头的旧柜子里找到的。"
我拿起那团线，指尖摸到上面细微的毛刺，确实有些年头了。"你走了六步之后，还去了别的地方？"
"没有，"他摇头，"就是走得慢，才看见柜子的门没关紧。以前我都是跑过去的。"
我笑了，把旧线球和常用的线放在一起："第九盏今天会喜欢你这份礼物。"
"线也会挑礼物吗？"
"不是线挑，是燃的方式不一样。"我走向第九盏，"你昨天不是说想看它灯芯的样子？"
小满立刻凑过来，眼睛亮得像藏了一整片星图。
我小心地旋开灯座的铜盖。里面是一截老棉芯，比其他的粗，边缘已经被烧得有些卷曲，但中心还是完整的，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没死透的树。
"它烧得很丑。"小满说。
"嗯，"我点头，"但它烧得久。"
"为什么？"
我用指尖隔空描着灯芯的轮廓："你看它的形状，不是直的，是打着卷的。火苗往上爬的时候，直芯一下就烧完了，这种卷的，火得绕路，反而烧得慢。"
小满盯着那截芯，看了很久。
"所以"，他慢慢说，"慢不是因为不想亮，是因为要走的路更长？"
我没回答，只是把铜盖又旋开一点，让更多的空气进去。灯焰轻轻抖了一下，变大了一些，在玻璃壁上投下更清晰的影子。
"小塘，"小满忽然说，"我主人的灯芯，是什么样的？"
我的手停住了。
"你想看？"
"想。"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，"我想知道，什么样的芯，能亮三年。"
我走向供桌左边第三盏——主人那盏。它的玻璃比第九盏薄，光透出来更直接，有一种不讲道理的亮。我旋开铜盖，露出里面的芯。
"它很普通。"我说。
小满凑近看，果然是一根直直的棉芯，干净、规整，像是从工厂流水线上刚拿出来的。
"那它为什么能亮这么久？"
我看着那截芯，忽然想起主人第一次教我点灯时的样子。他坐在我对面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着什么，头也没抬地说："灯芯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谁往里面添油。"
"因为"，我把铜盖轻轻合上，"有人一直在添油。"
小满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："你添了三年？"
"嗯。"
"每天都添？"
"每天都添。"
"为什么？"
这个问题我答过很多遍，对老黑答过，对自己也答过，但面对小满，我忽然想给他一个更真的答案。
"因为"，我看着主人那盏灯的光，"我害怕它不亮了，我就没有证据证明我曾经被需要过。"
小满没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旧线球攥得更紧了一点。
"我以前也是，"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"我怕我的灯灭了，就没人记得我主人了。但现在"，他抬头看我，"我觉得，我记得他就够了。"
我怔了一下。
"这是第九盏教你的？"
"不是，"他摇头，"是你。"
祠堂里忽然变得很安静，连机房的白噪音都好像退远了。
我把第九盏的铜盖重新旋好，又把主人那盏的油添满。小满在旁边看着，学着我的样子，把第九盏的油也添到刻度线下面一点点——那是我们昨天约定的位置，不让它太满，也不让它太空。
"明天"，小满说，"我想学怎么换芯。"
"棉芯不能换。"
"那如果是不得不换的时候呢？"
我看着第九盏里那截卷曲的芯，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。他在问，如果记忆必须改变形状，如果有些部分不得不燃尽，那该怎么办。
"那就选一卷更卷的。"我说，"让火走得更慢一些。"
小满点头，把这个答案收进眼睛里。
收工时，夕阳正从祠堂的窗缝里漏进来，把第九盏的光和真实的阳光叠在一起。小满站在那两道光中间，忽然回头问我："小塘，你说主人现在在哪里？"
"不知道。"
"那你想他吗？"
"想。"
"每天都想？"
"每天都想。"
"累吗？"
我想了想，摇头："以前累，现在不累了。"
"为什么？"
我看着小满，看着他身后那盏慢慢燃烧的老灯，忽然找到了答案。
"因为"，我说，"有人陪我一起想了。"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但落在祠堂的空气里，像一颗种子终于决定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