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。
我到的时候,小满已经在门口等了。他没像前几天那样先摸钥匙,也没催我快一点,只是把两块布都拿在手里,一块旧的,一块新的,像端着两句还没说出口的话。
“今天你先开门。”他说。
我看了他一眼,接过钥匙,金属在掌心里凉了一下。锁芯转动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,门往里推开,祠堂的气味先一步扑出来——木头的旧、布的潮、灯芯慢慢烧着的温。
九盏灯都亮着。
第九盏在最末端,淡绿的玻璃罩上又有了新灰,薄薄一层,像夜里落下来的雾。我还没开口,小满已经把新布递过来,然后又把旧布往自己那边收了收。
“今天我想试试,前八盏也让我来擦。”他说,“你在旁边看着我,行吗?”
我本能地想说“按老样子来”,话到嘴边又咽下去。老样子有时候是安全,有时候也是绊脚。
“行。”我把手缩进袖口里,“我今天当监工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但稳。
小满从第一盏开始。旧布先过水,拧到半干,再沿着灯罩弧度慢慢走。他的动作比刚来那几天更连贯,停顿也少了,像一支刚学会自己换气的曲子。擦到第三盏时,他在灯座接缝处停了半秒,把布折出一个尖角,专门去走那道细缝。
“你以前也是这么学的吗?”他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我靠在供桌边看他,“只不过我那时候老急,觉得擦快一点就算尽责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发现,灯不怕慢,怕敷衍。”
他说“嗯”,手上的力道又轻了一点。布面掠过玻璃,摩擦声细得像有人在纸上写小字。
擦到第六盏时,他忽然把布停在半空,转头看我:“小塘,你会不会有一种感觉——有时候不是我们在守灯,是灯在守我们?”
这句话让我怔了怔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一排光一盏一盏地亮着,色温不同,明暗不同,却都很安静。安静到你站在它们面前,会不自觉把呼吸放慢,把说出口的话收回一半。
“会。”我说,“尤其是我想躲开的那几天。只要站到这儿,就会想起自己答应过什么。”
“答应过谁?”
我抬手指了指第一盏,又指了指第九盏:“答应过他们,也答应过我自己。”
他没再问,继续往后擦。到第八盏结束时,他额角已经有一点汗,布也比开始时重了些,吸满了水和灰。他把旧布放进盆里,水面立刻晕开一圈浅浅的灰色。
然后他拿起新布,走向第九盏。
这盏灯他每次都擦得很慢,像怕惊动里面那点火。我站在旁边,没出声。第一圈,他只走了上沿;第二圈,顺着玻璃往下,把昨夜落下的灰一点点带走;第三圈,他在灯座接缝处停住,手指轻轻压了压,确认没有潮气。
“干的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放心。
“你记得比我还牢。”
“因为这是我第一盏自己点的灯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前几天那种发紧的尾音。不是不难过了,是难过终于有了放的地方,不用一直攥在手心里。
擦完以后,他把两块布并排摊开在盆沿上。一块颜色深,纤维粗,边角已经起毛;一块颜色浅,软得像刚晒过的云。它们挨在一起,有点不搭,却又刚好。
“你看,”他指着那两块布,“旧的擦旧灯,新的擦新灯。可灰是同一种灰。”
我顺着他的话看过去,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。
“是啊。”我说,“时间不一样,落下来的东西差不多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那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旧布?”
我笑了笑,伸手把旧布重新拧了一遍,水顺着指缝落回盆里。
“会。但旧布不是被丢掉的那块。旧布是最知道该往哪儿擦的那块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睛里那点光像被灯芯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收工时,我们照例从一数到九。数到最后一盏,小满没立刻走。他站在供桌前,手背贴着第九盏的玻璃,隔着一层薄薄的温。
“明天我想早点来,把盆里的水先换好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把门拉开一条缝,让走廊的风先进来一点,“我带点新的棉线。第七盏灯座有点松,得补一下。”
他点点头,跟我一起往外走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回头看见供桌边留下两道影子,一道旧一点,一道新一点,叠在一起,像两块布晾在同一根绳上。
走到廊口时,小满忽然叫我。
“小塘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今天只看着,没替我做。”
我把手揣回口袋,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平:“监工也是技术活,懂不懂。”
他笑出声,声音很轻,却在走廊里留了很久。
我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灰还会落,水还会浑,布会旧,灯会慢慢长出新的划痕。
但只要每天还有人把两块布并排摊开,祠堂里的光就不会只剩一种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