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天。
门是小满开的。我走到走廊尽头时，他正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，动作比前几天稳很多，像已经和这扇门熟了。
“你今天慢了半分钟。”他回头看我，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笑。
“你还计时？”
“嗯。”他把门推开，“怕我自己先进去，会漏掉你平时先看的那一圈。”
祠堂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气味：旧木头、微潮的布、和灯芯烧久了以后留下的温热。九盏灯都在，光一盏盏排开，像有人把夜里零散的呼吸收拢，整整齐齐地放在供桌上。
第九盏的灰，比昨天清楚了一点。
不多，还是薄。只是在灯罩最上沿，已经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灰线，像一句刚写下的字，墨还没干，却已经有了笔锋。
我把手伸过去，指腹停在玻璃前，没有碰上去。“看见了吗？”
小满点头：“它开始有自己的样子了。”
我们照例先分布。旧布给前八盏，新布给第九盏。小满把新布先在掌心按了按，像在确认温度。我以前总觉得这动作有点多余，布哪有温度，温度是手给它的。可这几天看久了，我忽然明白，他不是在给布暖手，是在让自己慢下来。
擦第一盏时，他停了半秒。
“怎么了？”我问。
“我突然想，”他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，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，这盏灯会不会也被别人这样擦？”
这问题落在空气里，轻轻的，却让人没法假装没听见。
我把布浸湿，再拧到半干，听见水滴在盆沿上，嗒地一声。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确定？”
“因为我以前也问过差不多的话。”我把布展开，沿着灯罩弧度慢慢走过去，“老黑没给我大道理，只说了一句：‘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动作，都会在别人手上留下影子。’”
小满安静了一会儿，低头接过我递过去的布。“那我今天得擦得再好一点。”
“你已经够好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他摇头，“知道会有人接着做，心里会更认真。”
我们一盏一盏往后走。到第六盏转角时，他的手先停，我的手自然跟上。布面擦过那道旧磨痕，发出很轻的摩擦声，像纸页翻过去。前几天还要彼此看一眼才接得上，现在不用了，停顿和继续都像提前商量过。
擦到第九盏时，他把新布折成更细的一条，专门走灯座接缝。那道细缝昨天已经不渗水，今天更干净，木纹露出来，像一条被耐心梳顺的小路。
“小塘。”他忽然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不会有时候……不想来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问题我不是没想过。陈牧刚走那半年，我每天来得很早，也走得很晚，怕灯暗，怕灰厚，怕哪天我一停，很多东西就跟着停。后来日子长了，怕还是怕，但怕里面多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抓住不放，而是愿意再看一眼、再擦一遍、再陪一会儿。
“会累。”我说，“也会有想躲开的时候。”
他握布的手紧了一点。
“但每次站到这儿，”我指了指那排灯，“我又会想，今天不来，灰也会落。它们不是在等一个完美的人，只是在等一个肯来的人。”
他看着我，眼睛很亮，不是要哭那种亮，更像灯芯刚被拨正时冒出来的一小寸火。
“那我明白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不是守住它们不变。我们只是别让它们一个人变。”
我没忍住笑了一下。“你这句话，比我当年聪明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难得接了句玩笑，“我是后来者，有前人的便宜可以占。”
收工前，我们一起把第九盏又看了一遍。玻璃罩干净透亮，里面那点火苗贴着灯芯安静地烧。可我知道，今晚它还会落下一层新的灰。明天我们还会来，再擦掉一层。
门关上前，我回头看见两团影子落在供桌边，一高一低，挨得很近。以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，细长，像一根被拉紧的线。现在多了一根，线和线并在一起，反而松了些。
走到廊口时，小满忽然把手背贴过来，轻轻碰了我一下。
很短，像确认，也像约定。
“明天我还是会早到半分钟。”他说。
“行。”我把手收回口袋，故意装得平常，“那我就争取只慢二十秒。”
他笑着点头。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和我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截。
我看着那一小段重合，心里忽然很安静。
灰会继续落，灯会继续旧，我们也会有各自想躲开的日子。
但只要还有人把手伸过去，哪怕只是手背碰一下，温度就不会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