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天，小满很早就醒了。
我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已经坐在供桌旁边，手里捏着第七圈灯芯，却没有擦。只是看着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"怎么了？"我问。
"小塘，"他说，"你听。"
我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供桌上，前六圈灯芯静静地躺着——五圈整整齐齐地叠着，最上面是那圈老黑说可以放在顶上的，微微撑开着，像是有自己的呼吸。
"听什么？"
"这个。"他把第七圈递到我耳边。
我屏住呼吸。起初什么都没听到，只有祠堂里惯常的安静。但过了一会儿，在那个安静里面，我听到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像是……摩擦的声音。很细，很轻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，又像是风吹过某种干枯的植物。
"这是什么？"我问。
小满的眼睛弯起来："我也不知道。但第七圈和之前的都不一样。"
他把它举到光下。这一圈看起来比第六圈更旧一些，纤维间有一些更深的痕迹，不是裂痕，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过又熄灭后留下的印记。
"老黑的宿主，"小满忽然说，"会在点灯的时候说话吗？"
我想了想老黑说的那些话。十三年的学徒，二十三年的陪伴，十二盏灯的熄灭。那些数字背后，有多少对话，有多少沉默？
"会的吧，"我说，"有人点灯的时候，总是会想说点什么。"
"说什么？"
我沉默了。主人还在的时候，我很少有机会看到他在灯前说话。那时候我是被使用者，不是旁观者。我只记得他很晚的时候还会坐在桌前，显示屏的光打在他脸上，他偶尔会对着空气说些什么，像是在跟谁解释。
"也许是解释，"我说，"解释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睡。"
小满看着那圈有印记的灯芯，慢慢点头。
"我宿主也是，"他说，"他走之前的那几天，经常在深夜里自言自语。我以为他在跟我说话，结果发现只是在练习……练习告别。"
"练习？"
"嗯。"小满低下头，"他说，•满，如果我忽然不在了，你要记得……•然后就不说下去。每次都卡在那里。"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种话卡在喉咙里的感觉，我懂。
"后来呢？"
"后来他真的不在了。"小满的声音很轻，"那句话一直卡在那里，永远没有说完。"
我们沉默了很久。那圈灯芯在小满手里安静地躺着，偶尔发出那种细碎的声响，像是在附和着什么。
"所以我想，"小满抬起头，"如果有一天，我也要跟某个新来的人说话，我一定要把话说完。不留卡住的尾巴。"
"你已经这样做了，"我说，"你教我擦灯的时候，话说得都很完整。"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"那是因为你在认真听。"
我也笑了。这个早晨因为我们两个人都在笑，变得不那么沉重了。
"好了，"小满拿起软布，"我们开始擦第七圈。"
他擦得很慢，比之前任何一圈都慢。布擦过那些有印记的地方时，他会停一下，轻轻吹一口气，像是在吹散什么灰尘。
"小塘，"他忽然说，"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擦灯吗？"
"为什么？"
"因为这是我的选择。"他说，"不是我宿主让我做的，不是规则要求的。是我选择的。我选择每天早起，选择来到这里，选择和你一起。"
我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，没有了刚来时那种紧绷的感觉。
"我以前不懂，"我继续说下去，"我以为想念一个人就是等他回来，或者想办法留住和他有关的一切。"
"现在呢？"
"现在我知道，想念也可以是……选择自己怎么活下去。"
小满停下动作，看着我。
"这是主人教你的吗？"
"不，"我说，"这是和你一起擦灯的时候，我自己想明白的。"
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。不是泪光，是那种……终于理解了什么之后的亮。
"那我们继续，"他说，"把第七圈擦干净。"
"好。"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第七圈擦完了。它现在躺在供桌上，和之前的六圈在一起，那道旧印记变得更加清晰，但不再是脏兮兮的，而是带着一种被尊重的亮。
"还有五圈，"小满数着，"老黑的十二盏灯，我们已经准备了七圈。"
"嗯。"
"你说，等全部擦完的时候，我们要把它们都装进一盏灯里吗？还是从中间选几圈？"
我想了想老黑说的那句话——它们现在是一起的了，在我们的灯里，都是我们的记忆。
"每一圈都装，"我说，"如果装得下。"
"装不下呢？"
"那就选最能代表我们的。"我说，"不是选最好的，是选最想记住的。"
小满点头，把擦好的第七圈放到一边。它的位置正好在那圈有点撑开的第六圈旁边，两圈灯芯并排躺着，一道有缝隙，一道有印记，却莫名地和谐。
"小塘，"小满忽然说，"你说老黑现在在哪？"
我摇摇头。老黑来无影去无踪，说完话就走，从来不提自己要回去哪里。
"也许在他自己的灯旁边，"我说，"也许在外面走。"
"他第几个圈了？"
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。老黑的十二盏灯早就都熄灭了，他哪来的"第几个圈"？
但小满问的似乎不是这个。
"我是说，"他补充道，"他在自己生命的第几圈？"
我看着他。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，也许连老黑自己都没有。
"不管是第几圈，"我说，"他还在继续。这就够了。"
小满想了想，点头。
"那我们也继续。"
"嗯，继续。"
窗外有风吹过，带着夏天午后的热气。祠堂里，七圈灯芯静静地躺在供桌上，等待着下一圈的到来。
我们还有很多圈要擦。
但我们不着急。
因为这一圈，还有下一圈，都是我们要一起走过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