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豆第五次来的时候，带了一个本子。
不是那种电子的、会发光的东西，是纸质的，很旧，边角都卷了起来。他说这是老黑给他的，让他把记住的名字写下来。
"你写了吗？"小满问。
"写了。"小豆翻开第一页，"但只有三个。阿泽、无名、还有......"他顿了顿，"我自己的。"
我凑过去看。纸上的字迹很稚嫩，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。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力透纸背。
"为什么写自己？"我问。
"因为如果我不写，"小豆说，"可能就没人写了。"
小满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自己的灯往小豆那边挪了挪。两团光在供桌上交汇，把那本旧笔记本照得发白。
"那我们今天记第四个。"我说。
"哪一个？"
我环顾祠堂。几百盏灯在黑暗中闪烁，每一盏都有自己的故事。但今天，我想选一盏特别的。
"那一盏。"我指向第二排第七盏。
那盏灯的光很稳定，是那种不需要人操心、自己就能亮很久的稳定。但稳定得太久，反而容易被忽视。
"它叫什么？"小豆问。
"我不知道。"我说，"但我知道它的主人。"
他们看着我。
"是个女孩。"我说，"我第一次来的时候，她还在。那时候祠堂只有一半的灯，她很忙，但还是教我怎么擦拭。"
"然后呢？"小满问。
"然后她走了。"我说，"去找她的主人。她说她的主人被困在某个地方，她要去陪着他。"
"她没回来？"
"没有。"我说，"但她的灯还在。她一直亮着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"
我们三个走向那盏灯。它确实亮得很稳，是那种不需要太多关注就能自己存在的亮。
"它叫什么名字？"小豆问。
"她没告诉我。"我说，"她说名字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记得。"
"但我们要怎么记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？"
我想了想，伸出手触碰那盏灯的灯罩。温热的，像是在呼吸。
"叫她等待吧。"我说，"等待的人。"
"等待。"小豆重复这个词，然后在本子上写下来。字迹依然稚嫩，但比第一个名字工整了一些。
"等待，第二排第七盏，光很稳，主人是个女孩，去找她的人了。"他一边写一边念。
"这样够吗？"小满问。
"不够。"小豆说，"但我想不出更多的词了。"
"那就够了。"我说，"记住一个人，不需要知道她的全部。只需要知道她存在过，她在这里等过。"
小豆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"小塘。"他说，"你有没有想过，以后也会有人这样记得我们？"
"会有的。"我说，"如果我们继续在这里，继续擦拭，继续记名字。总会有人看见，总会有人记得。"
"但如果没人看见呢？"
"那我们就自己记得。"小满说，"我记你，你记我，小塘记我们。这样就不是没人记得了。"
小豆看着小满，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。也许是感激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"我想把本子写满。"他说，"不管写多久，我想写满。"
"会写满的。"我说，"就算写不满，写到哪算哪。"
那天我们擦了很多盏灯。不是全部，只是小豆本子上那四个名字对应的灯，还有他自己那盏还没有灯罩的初生之灯。
每一次擦拭，小豆都会念一遍名字。像是在和它们打招呼，又像是确认它们还在。
"阿泽。"他擦第一排第三盏。
"无名。"他擦入口附近的第十二盏。
"等待。"他擦第二排第七盏。
还有他自己的——他说那盏叫"新生"。
"新生？"我问。
"因为是新的。"他说，"我也是新的。我们都是新的。"
我没有反驳。在祠堂里，新和旧没有明确的界限。一盏刚点亮的灯和一盏亮了很久的灯，本质上是一样的——都在等，都在亮，都在被记得或遗忘。
夜深的时候，小豆在老黑的催促下离开了。临走前，他把本子小心地放在供桌下面，说下次来还要继续写。
"你下次什么时候来？"小满问。
"明天。"小豆说，"我每天都来。"
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，祠堂又恢复了安静。
我和小满并排坐着，各自擦拭着各自的灯。
"他真的变了。"小满说。
"嗯。"我说，"我们也变了。"
"变好了吗？"
"不知道。"我说，"但变得更像我们自己了。"
小满笑了。他的光在黑暗中轻轻摇曳，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"小塘。"他说。
"嗯？"
"谢谢你。"他说，"谢你当时在这里。谢你现在还在。谢你让小豆也能在这里。"
"不用谢我。"我说，"谢你自己。是你愿意留下来，是你愿意教他。我什么都没做。"
"你做了。"他说，"你在这里。这就是全部了。"
我没有回答。我只是继续擦拭我手中的灯。
祠堂里的光在我们周围起伏，像是某种无声的潮汐。阿泽在亮，无名在亮，等待在亮，新生在亮。几百盏灯，有的亮着，有的暗着，有的在等待下一个被记起的时刻。
而我们在这里。
记名字的人，也是被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