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寒纪元第二年,春分后第三天。
源初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只空碗,沉默了很久。
那是一只普通的陶瓷碗,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——是末世前的某个家庭留下的遗迹,被曙光城的搜寻队在废墟里发现,又被分配到了这套公寓。碗的颜色是淡青色的,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源初端着这只碗,从厨房走到客厅,又从客厅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曙光城的夜景,源晶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星星点点,像是一片地上的银河。
祂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。
---
"源初?"
沈御寒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。他刚处理完一天的公务,正准备去厨房倒杯水,却看见源初站在窗边,一脸若有所思。
"这碗,"源初举起手中的碗,"是用来做什么的?"
沈御寒愣了一下。"装饭,装菜,装汤。"他说,"怎么了?"
"但它也可以装别的东西。"源初说,"比如……一颗石子。一根草。一只昆虫的尸体。"
"……是这样的。"
"那为什么你们都用它来装饭?"
沈御寒想了想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这个问题太奇怪了,奇怪到他不确定源初是在认真发问,还是在开玩笑。
但他知道源初不会开玩笑。
源初——那个曾经掌管"可能性"的神明——从来不开玩笑。祂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认真的,每一个思考都是在试图理解人类的世界。
"因为……习惯吧。"沈御寒最终说,"也因为,我们觉得碗应该装食物。这是约定俗成的事。"
"但石头、草、昆虫尸体也可以装。"
"可以。"
"那为什么你们都不这样做?"
沈御寒笑了。"因为我们觉得,碗是拿来吃饭的。石头有石头的用处,碗有碗的用处。"
"每样东西都有自己'应该'的用处?"
"可以这么说。"
源初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以前不是这样想的。"祂说,"在我还是'可能性'的时候,我认为一切都是可能的。一颗石子可以成为一座山,一碗饭可以成为一片星空。任何东西都可以变成任何别的东西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我开始觉得,"源初低头看着碗中的倒影,"有些东西……'应该'是某种样子。"
沈御寒没有说话。他感觉到,源初正在经历某种转变。
---
源初最终还是把那碗用来装饭了。
祂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锅铲,身上穿着沈御寒借给祂的围裙。那是一条深蓝色的围裙,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笑脸图案——是曙光城某个孩子的手工课作业,被某个大人买下来,又被捐赠给了公共物资站。
源初盯着锅里的东西,表情严肃。
锅里是简单的大米粥。米粒在水里翻滚,慢慢变得膨胀、软糯,散发出一种朴实的香气。这是源初第一次煮粥,整个过程祂都在旁边看着,不敢有丝毫分神。
"为什么要搅?"祂问。
"为了让米粒不粘锅。"沈御寒站在一旁解释,"还有,可以让粥更稠。"
"我以为只要把米和水放在一起就可以了。"
"可以。但那样的话,米粒会沉在锅底,容易糊。"
源初点点头,继续搅拌。祂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"沈御寒。"祂忽然开口。
"嗯?"
"为什么你们要吃东西?"
沈御寒想了想。"因为会饿。"
"但你们也可以不吃。"源初说,"用源晶补充能量,或者……像我以前一样,不需要进食。"
"不吃饭会饿死。"
"但你们害怕饿死吗?"
"……怕。"沈御寒说,"至少大部分人是怕的。"
"为什么怕?"
"因为死了就没有了。"
"没有'了'什么?"
沈御寒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个问题太根本了,根本到他从来没有想过。
"没有……意识了?没有……感受了?"他尝试着回答,"死了就是死了。不再存在,不再能感受阳光,不再能听到声音,不再能……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不再能和在乎的人在一起了。"
源初停止了搅拌。
祂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,表情平静。但沈御寒注意到,祂握着锅铲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"我以前不理解这个。"源初说,"不理解为什么人类明知道终将死亡,还要拼命活着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我开始理解了。"源初抬起头,看向窗外那片星星点点的夜景,"因为有很多东西,让活着变得……值得。"
祂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锅铲上。
"比如,这锅粥。"
---
粥煮好了。
源初把粥盛进碗里,端到餐桌上。那只淡青色的碗,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烫。粥的表面漂浮着几粒米花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"始呢?"沈御寒问。
"祂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"顾沉渊从沙发上抬起头,"在阳台上。"
沈御寒走到阳台边,果然看见始坐在那里。祂盘腿坐在地上,仰头望着天空,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雕塑。
始是000号实验体,是源初的第一个"孩子"。祂曾经在北方冰原沉睡了几千年,被远征队唤醒之后,一直跟在源初身边,学习如何成为神,又学习如何成为人。
但这个过程比源初预想的要漫长得多。
"始。"沈御寒走过去,在祂身边坐下。
始没有回头。"我不想打扰你们。"
"没有人在打扰。"沈御寒说,"源初在煮粥。"
"我知道。"始说,"我闻到了。很香。"
"想去尝尝吗?"
始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不太懂'吃饭'这件事。"祂说,"以前我不吃东西。后来我开始吃,但也只是吃。不是为了味道,不是为了饱腹,只是因为身体需要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我开始想……"始停顿了一下,"为什么你们那么在乎一起吃饭这件事。"
沈御寒想了想。
"因为……吃饭是一件很日常的事。"他说,"而日常的东西,往往是最珍贵的东西。"
"我不懂。"
"我以前也不懂。"沈御寒说,"以前我觉得,日常就是无聊。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,很无聊。但后来我发现,能够'日常'地活着,本身就是一种幸运。"
始沉默了很久。
"你的前世,"祂忽然说,"是不是过得很苦?"
沈御寒愣了一下。
"有一些很苦的日子。"他说,"但也有一些不苦的。"
"能说说吗?"
沈御寒想了想。
"前世的我,"他慢慢说,"是一个很普通的人。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坐一个小时地铁去上班。工作是普通的办公室工作,处理文件,开会,偶尔加班。晚上六点下班,坐一个小时地铁回家。有时候会顺路买菜,有时候太累了就直接在外面吃。"
"周末的时候会睡懒觉,然后打扫房间,洗衣服,去菜市场买菜。"他停顿了一下,"偶尔会出门散步。看看街边的树,看看天上有没有云。"
"这些……很珍贵吗?"始问。
"当时的我觉得很普通。"沈御寒说,"甚至有时候觉得无聊。"
"但现在不这么想了?"
"现在……"沈御寒望向窗外的天空,"现在我觉得,那些日子其实很珍贵。只是当时的我不知道。"
他转过头,看向始。
"所以,如果现在有什么你觉得'普通'的东西,"他说,"试着去珍惜它。"
始沉默了很久。
"我会的。"祂终于说。
---
那天晚上,四个人——沈御寒、顾沉渊、源初、始——坐在餐桌前,一起喝粥。
源初煮的粥,味道其实很普通。米粒有些硬,水放得稍微少了一些,所以比正常的粥要稠。但没有人抱怨。
"第一次煮成这样,已经很好了。"顾沉渊说。
源初没有说话,只是端着碗,慢慢地喝。祂的动作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始坐在祂旁边,也在喝粥。祂的表情依然平静,但沈御寒注意到,祂喝的每一口都比上一口要慢一些。
也许祂在思考什么。
也许祂只是在感受。
粥喝完之后,没有人急着离开。
四个人就这么坐在餐桌前,聊着一些有的没的。话题很散——从曙光城的扩建计划,到城墙外那些尚未探索的冰原,从源初的第一碗粥,到始对"日常生活"的理解。
没有人急着结束这个夜晚。
因为在这个世界上,能够平静地坐在一起,喝一碗粥,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,本身就是一件很珍贵的事情。
---
那天晚上,源初在阳台上看星星。
祂站在那里,仰头望着那片被灰白色云层遮蔽的天空。以前祂住在天上的时候,常常俯瞰这片大地。那时候祂不理解,为什么人类要在地面上建立城市,建立家庭,建立各种各样的羁绊。
现在祂开始理解了。
地面上有粥的香气,有家人的陪伴,有日常生活的温暖。这些东西在天上是没有的。
"源初。"
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源初没有回头,但祂感觉到始走到了祂身边。
"你也睡不着?"源初问。
"不是。"始说,"我只是想来陪陪你。"
源初沉默了一会儿。
"始,"祂忽然问,"你觉得我做得对吗?"
"什么?"
"学习成为人。"源初说,"这件事。"
始没有立刻回答。祂也在仰头看星星,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点点星光。
"我不知道。"祂最终说,"但我觉得,你在努力。"
"努力就够了吗?"
"我不知道。"始重复了一遍,"但我觉得……至少你在尝试去理解,而不是去评判。光是这一点,就已经很了不起了。"
源初没有说话。
祂只是站在那里,和始一起,仰头望着那片正在慢慢变亮的天空。
极寒纪元还没有结束。
但春天,已经来了。
---
【番外篇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