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寒纪元第二年,春分后第七天。
雨是从凌晨四点开始下的。
沈御寒醒来的时候,首先听到的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久违的陌生感。那种"沙沙"的、绵绵不绝的声响,在末世前的世界里本是极其寻常的声音。但对于在极寒中熬过整整两年的人来说,这种声音已经陌生到了近乎奇异的程度。
他睁开眼睛,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混沌的灰白色。
"怎么了?"顾沉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初醒的慵懒。
"下雨了。"
顾沉渊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也听见了——那细密的、连绵不绝的雨声,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。
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听了一会儿。
这是曙光城两年来的第一场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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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后,雨没有停。
源初站在窗前,看着从天而降的水滴,表情复杂。
"这就是雨?"祂问。
"是。"沈御寒走到祂身边,"春天的雨。"
源初伸出手,让几滴雨水落在掌心。雨水是冰凉的,带着一种清冽的气息。祂盯着掌心里的水洼,看了很久很久。
"以前,"祂慢慢说,"在我还是'可能性'的时候,我可以从天上召唤雨水。让它落在任何地方,任何时候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我只能看着它落下来。"源初说,"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,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。"
"这叫什么?"
"这叫'无常'。"源初说,"也是'自然'。"
祂合上手掌,让那点雨水在掌心里晃动。
"原来这就是无常的感觉。"祂说,"不确定,不知道,不可控。但也因为如此……"
祂停顿了一下。
"也因此,才珍贵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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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站在阳台上,一动不动。
雨水落在祂身上,打湿了祂的头发和衣服。祂就那么站着,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像是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。
"始。"源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"你会感冒的。"
"我不会感冒。"始说,"我的身体和人类不一样。"
"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淋雨?"
始沉默了一会儿。
"因为我想知道,"祂慢慢说,"人类为什么喜欢淋雨。"
源初也走到阳台上,站在始身边。雨水同样落在祂身上,那种冰凉的触感让祂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。
"我也不知道。"祂说,"我只知道,沈御寒说这是人类和自然接触的一种方式。"
始转头看向源初。
"接触?"
"他说,人类有时候会故意淋雨。"源初说,"不是没有地方躲,而是主动走出去,承受雨水落在身上的感觉。"
"为什么?"
"他说……"源初停顿了一下,"因为这样可以证明自己还活着。"
始沉默了很久。
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阳台上,任由雨水打湿全身。
这是两个曾经掌管万物法则的神明,第一次真正地淋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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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他们在干什么?"顾沉渊站在客厅里,看着阳台上那两个被雨淋湿的身影。
"淋雨。"沈御寒站在他身边,嘴角微微上扬,"说是想体验一下人类的感觉。"
"会感冒的。"
"源初说祂们不会。"沈御寒说,"身体构造不一样。"
顾沉渊挑了挑眉。"那就好。"他转身往厨房走去,"我去熬点姜汤,免得万一。"
沈御寒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想笑。
这个人,嘴上说着"那就好",心里想的却是"万一"。这种口是心非的温柔,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过。
也许是因为以前没有机会注意。
也许是因为,在末世的最初,他们都在为活下去而挣扎,没有时间去注意这些细微的东西。
但现在不同了。
现在他们有时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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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到中午的时候,曙光城的很多人开始走上街头。
他们或撑伞,或披着简陋的雨布,或干脆什么都不遮,就那样在雨中走着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年轻人,还有那些从末世中幸存下来的、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中年人。
他们仰起头,让雨水落在脸上。
有人在笑。
有人在哭。
有人就那么站着,任由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这是曙光城两年来最热闹的一天。不是因为庆典,不是因为节日,而是因为一场雨。一场最普通、最寻常的春雨。
沈御寒站在窗口,看着楼下那些在雨中行走的人。
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。
前世的他,也曾经不喜欢雨天。雨天意味着堵车,意味着湿漉漉的衣服,意味着各种不方便。那时候的他,每天都在为生活奔波,没有时间停下来,去感受一场雨。
但现在他明白了。
末世前的那些"不方便",其实是某种奢侈。是只有在和平年代、在温暖的环境里,才能奢求的东西。
而当这一切被剥夺之后,人们才发现,原来一场雨,也可以让人如此感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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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时候,雨渐渐小了。
源初和始终于从阳台上进来了。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,但他们的表情却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。
"怎么样?"沈御寒问,"淋雨的感觉。"
"冷。"源初说,"但是……很清醒。"
始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下。它的衣服还在滴水,在沙发上留下一小滩水渍,但它似乎毫不在意。
"始?"沈御寒走过去,在祂对面坐下。
"我在想一件事。"始终于开口。
"什么?"
"刚才我站在雨里的时候,"祂慢慢说,"我在想,如果我还是'神',我会怎么做。"
"怎么做?"
"我会让雨停。"始说,"我会计算好每一滴雨落下的位置,让它们恰到好处地滋润大地,却不会淋湿任何人。"
祂停顿了一下。
"但那样的话,"祂说,"就永远也不会有人需要仰起头,让雨水落在脸上了。"
沈御寒愣了一下。
"所以,"始继续说,"我开始理解,为什么人类愿意淋雨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淋雨是一种提醒。"始说,"提醒自己,这个世界不完全受自己控制。提醒自己,有些东西正在发生,不管你愿不愿意。"
祂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。
"也提醒自己……还活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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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雨停了。
西边的云层散开了一道缝隙,金色的夕阳从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曙光城的街道上。积水的地面反射着阳光,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,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座城市。
顾沉渊站在窗前,看着那道夕阳。
"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夕阳,"他说,"是什么时候来着?"
"前世。"沈御寒走到他身边,"末世前的最后一个夏天。"
"那天我们在做什么?"
"加班。"沈御寒说,"连续加班一个月,为了一份要死的方案。那天的夕阳,我是在办公室的窗户里看到的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就再也没有看过了。"沈御寒说,"直到现在。"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后悔吗?"顾沉渊忽然问。
"什么?"
"后悔前世那么拼命工作,没有好好看过那些夕阳?"
沈御寒想了想。
"有一点。"他说,"但也不全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如果没有前世的那些经历,"沈御寒说,"我可能不会变成现在的我。"
他转过头,看向顾沉渊。
"而现在的我,"他说,"很庆幸遇见了你。"
顾沉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把沈御寒拉进怀里。
窗外,夕阳正在慢慢西沉。那道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,把两个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边。
这是极寒纪元里,又一个温暖的黄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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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。
是顾沉渊做的,红烧肉、炒青菜、一锅热腾腾的米饭。简单的家常菜,但在末世的条件下,这已经算是相当奢侈的一餐了。
源初和始都吃得很认真。
尤其是始,祂的筷子用得还不是很好,夹菜的动作笨拙得像是在做某种精密实验。但祂依然坚持自己吃,不让任何人帮忙。
"始,"沈御寒说,"你真的不用——"
"我想自己来。"始打断祂,"这是'日常生活'的一部分。"
沈御寒没有再说什么。
祂理解这种感觉。
对于始和源初来说,学习成为人,不只是学习使用工具、学习做饭、学习打扫房间。还包括学习如何笨拙地、艰难地、却依然坚持地做每一件人类觉得理所当然的小事。
这种坚持本身,就是一种了不起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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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之后,雨声又响了起来。
比下午的雨更大,更急促,像是某种催促。
"又下雨了?"始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这一次,祂没有走出去淋雨。
祂只是站在窗前,安静地听着雨声。
"源初。"祂忽然开口。
"嗯?"
"你听到了吗?"
"听到什么?"
"雨声。"始说,"落在窗户上的声音,落在地上的声音,落在城墙上的声音。"
源初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"听到了。"
"有什么区别吗?"
"有。"始说,"窗户上的声音更清脆,地上的声音更沉闷,城墙上的声音……更远。"
源初想了想。
"我以为你不会注意这些。"
"我以前不会。"始说,"但现在我开始注意了。"
祂转过头,看向源初。
"源初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个世界的声音很多?"
"多?"
"嗯。"始说,"以前我只注意到那些'重要的'声音——命令、警告、计算结果。但现在我开始注意到那些'不重要的'声音——雨声、风声、脚步声、呼吸声。"
祂停顿了一下。
"这些声音以前对我来说都是噪音。"祂说,"但现在我开始觉得,它们……很安静。"
源初没有说话。
祂也在听。
雨声在窗外沙沙地响着,像是某种永恒的背景音乐。在这场雨里,两个曾经的神明,正在学习如何做一个普通人。
而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种普通的雨声,就是最珍贵的背景音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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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沈御寒和顾沉渊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"睡不着?"顾沉渊问。
"在想事情。"沈御寒说。
"想什么?"
"在想……这场雨意味着什么。"
顾沉渊侧过身,看着沈御寒的侧脸。
"意味着气候在变好。"他说,"源晶的能量在稳定地改变世界,极寒正在慢慢消退。"
"不只是这个。"沈御寒说,"我在想的是……我们花了多久,才重新学会听雨声。"
顾沉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两年。"他说。
"两年。"沈御寒重复,"两年里,我们都在为活下去而挣扎。没有时间去听一场雨,没有心情去感受一场风。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寻找食物、建造防御、对抗敌人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但现在不一样了。"
"嗯。"
"现在我们可以躺在床上,听一场雨,然后想一想明天要做什么。"
顾沉渊伸出手,把沈御寒拉进怀里。
"还会更好的。"他低声说,"等冰层完全融化,等外面的世界重新变得安全,我们就可以……"
"就可以什么?"
"就可以去做那些以前没时间做的事情。"顾沉渊说,"去看一场日出,去淋一场雨,去爬一座山。去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。"
沈御寒闭上眼睛,靠在顾沉渊的胸口上。
窗外,雨声绵绵不绝。
这是极寒纪元里,又一个宁静的夜晚。
而在这个夜晚里,有两个人正在畅想未来。
这是末世里,最奢侈的一件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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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。
曙光城的街道上到处是积水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的气息,是雨水冲刷过后的泥土和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源初站在城墙上,看着脚下的城市。
昨天的雨水还在地面上,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洼,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。
"源初。"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"嗯?"
"沈御寒说,雨后的空气对人类的身体有好处。"始说,"是不是真的?"
"是真的。"源初说,"空气中的灰尘和杂质被雨水带走了,所以闻起来会更清新。"
始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对我们呢?"祂问,"对我们有好处吗?"
源初想了想。
"我不知道。"祂诚实地说,"但我想……应该也有好处吧。"
"什么好处?"
"这个。"源初张开双臂,深吸一口气,"新鲜的空气。万物的气息。这就是好处。"
始也学着她的样子,张开双臂,深吸一口气。
祂感觉到了。
那种清新的、湿润的、带着一点点泥土味道的空气。
这就是雨后的气息。
这就是世界正在变好的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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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沈御寒站在那株叫"报春"的植物旁边,看着它的叶子在阳光下轻轻摇曳。
昨天的那场雨,让它的叶子更加翠绿了。
"在想什么?"顾沉渊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"在想,"沈御寒说,"一年前我种下这株报春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。"
"一年前?"
"嗯。"沈御寒说,"那时候我刚重生,带着前世的所有记忆,觉得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复仇。让陆泽和林千羽付出代价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但现在我觉得……也许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。"
"什么事情?"
沈御寒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株报春上,又移到远处正在玩耍的孩子身上,再移到城墙外那片正在慢慢消融的冰原上。
"比如,"他终于说,"好好活着。"
顾沉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握住了沈御寒的手。
两只手在阳光下交握着,一只温热,一只微凉。但都是活着的证明。
"一起。"顾沉渊说。
"嗯。"沈御寒点头,"一起。"
远处,那株报春在春风里轻轻摇曳。
而它的身边,已经有了一棵新种的小树苗。
那是在昨天的雨后种下的。
曙光城,正在慢慢变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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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番外篇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