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寒纪元第二年,春分后第二十一天。
曙光城的温室里,长出了第一颗草莓。
这颗草莓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颜色也还没完全红透,尖端还残留着一丝青白。它生长在一株矮小的植株上,叶片宽大,边缘有些发黄,显然是在适应新的环境。
但它是一颗草莓。
在极寒纪元两年之后,在所有的绿色都几乎消失殆尽的城市里,这颗小小的草莓,是某种久违的东西的象征。
沈御寒蹲在植株前,盯着那颗草莓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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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这是什么?"
顾沉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,走过来在沈御寒身边蹲下。
"草莓。"沈御寒说。
"我知道是草莓。"顾沉渊看着那颗小小的、还没完全成熟的水果,"我是问,它是从哪里来的?"
"温室里种的。"
"我知道是温室种的。"顾沉渊说,"我是问,谁想到要种草莓的?"
沈御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"源初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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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初是三天前发现这颗草莓的。
祂每天都会去温室里转一圈——不是为了监督工作,只是为了感受那里的一切。泥土的气息,植物的生长,水分的蒸发。那些曾经只是"参数"的东西,现在变成了祂每天都要亲眼确认的"存在"。
那天祂蹲在那株植物前,盯着叶子看了很久。
"这是什么?"始走过来问。
"草莓。"源初说,"一种植物。会长出红色的、甜的果实。"
"甜的?"
"嗯。"源初想了想,"人类的味觉分类里,'甜'是一种让人愉悦的味道。"
始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不太理解'甜'。"祂说。
"我也不太理解。"源初说,"但我想尝尝。"
始看着祂。
"为了理解'甜'?"
"为了理解'甜'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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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沉渊听完沈御寒的转述,嘴角微微上扬。
"所以这就是源初的目的。"他说,"不是为了吃草莓,是为了理解'甜'。"
"应该是。"沈御寒说,"祂对人类的一切都很认真。"
"认真到想吃一颗还没熟的草莓。"
"还没完全红。"沈御寒纠正。
顾沉渊看着他。
"你也在等它熟。"
沈御寒没有否认。
他确实在等。不是因为想吃草莓——在末世前,草莓是最普通不过的水果,超市里随时都能买到。但现在,在这片被冰雪覆盖了两年的土地上,一颗小小的草莓意味着某种可能。
也许甜是可以被种植的。
也许春天是可以被留住的。
也许在极寒之后,世界依然可以拥有那些微小的、不必要的、却让人感到幸福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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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莓成熟的那天,是三天后的傍晚。
沈御寒正在主楼处理公务,忽然收到源初的消息。
"草莓熟了。"
只有四个字,没有任何表情符号。但沈御寒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,往温室的方向走去。
他到达的时候,源初和始已经在那里了。
两个人蹲在那株草莓前,姿势几乎一模一样——微微前倾,目光专注,像是在观察某种珍稀的天文现象。
"怎么了?"沈御寒走过去。
源初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轻轻指向那颗草莓。
沈御寒顺着祂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颗草莓已经完全红了。
不是那种超市里常见的鲜艳红色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红——像是凝固的血,又像是燃烧的余烬。草莓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,每一颗细小的籽粒都清晰可见。
它在努力地红着。
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块绿色的缝隙里,在这株矮小的植物上,这颗草莓在努力地变红。
"可以摘了吗?"源初问。
始看了祂一眼。
"你在问我?"
"你比我更了解植物。"
"我只是在学习。"始说,"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'可以'摘。"
源初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就现在吧。"
祂伸出手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捏住那颗草莓的茎。然后用另一只手托住草莓的底部,轻轻一拧。
草莓脱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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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人坐在温室外面的小亭子里。
亭子的四面都是透明的塑料布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夕阳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透进来,把亭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。
草莓被放在一张干净的叶子中央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红得有些刺眼。
"怎么吃?"顾沉渊问。
沈御寒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颗草莓,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前世的他,其实不太喜欢吃草莓。觉得太酸,觉得太贵,觉得没什么必要。那时候他总是在为生活奔波,为工作加班,为明天发愁。没有时间去注意一颗草莓的味道,没有心情去感受一种"甜"的快乐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他愿意为了一颗草莓停下来。
"源初。"他开口。
"嗯?"
"你先吃。"
源初愣了一下。
"为什么?"
"因为是你种的。"沈御寒说,"也是你发现的。"
源初看着那颗草莓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祂伸出手,拿起那颗草莓。
祂的动作很慢,很郑重,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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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初把草莓放进嘴里。
草莓的表面在牙齿轻轻触碰的瞬间破裂开来,一股汁水涌进口腔——不是那种浓烈的甜,而是一种清浅的、带着一点点酸味的甜。像是春天的早晨,像是融化的雪,像是某个人在耳边轻轻说的那句话。
源初闭上眼睛。
祂在感受。
不是感受成分、温度、湿度——那些祂曾经最熟悉的东西。而是在感受"甜"本身。感受那种让人类感到幸福的味道,感受那种"活着"的证据。
"怎么样?"始问。
源初睁开眼睛。
"甜的。"祂说。
"我知道是甜的。"始说,"我问的是,你感受到什么了?"
源初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感受到……"祂慢慢说,"这就是为什么人类要种植东西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等待是值得的。"源初说,"因为等待之后的收获,比直接得到更……"
祂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"更甜。"
始没有说话。
祂看着源初——看着这个曾经掌管"可能性"的神明,现在因为一颗自己亲手等待成熟的草莓而露出满足的表情。
这就是"学习成为人"吗?
也许是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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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沉渊是第二个吃的。
他把草莓分成四份,每人一份。当他把那一小块草莓放进嘴里的时候,他的表情没有变化——但沈御寒注意到,他的喉结动了动。
那是"咽下去"的动作。
也是在"品味"的动作。
"怎么样?"沈御寒问。
"很甜。"顾沉渊说,语气平淡。
但他的手,悄悄地握住了沈御寒的手。
沈御寒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的手。
顾沉渊的手很温热,手指粗糙,有薄茧。那是在末世里打过无数场仗的手,是在废墟里寻找物资的手,是在无数次危险中把沈御寒护在身后的手。
但现在,这只手在握着另一只手,只是因为他们在一起吃了一颗草莓。
沈御寒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反手握住了顾沉渊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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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到沈御寒的时候,他把那一小块草莓放进嘴里。
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漫开。
不是那种惊艳的、浓烈的甜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几乎可以说是"淡"的甜。但正是这种淡,让沈御寒想起了很多。
想起了前世那些他从来没有珍惜过的日常。清晨的阳光,下班路上的晚霞,街边小店的草莓蛋糕。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,在失去之后才明白有多珍贵。
但他不想只是怀念过去。
他想珍惜现在。
"好吃吗?"顾沉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。
沈御寒抬起头,看着他。
"好吃。"他说,"很甜。"
顾沉渊笑了。
那是末世以来,沈御寒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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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是始。
祂看着手中那一小块草莓,沉默了很久。
"怎么?"源初问,"不想吃?"
"不是。"始说,"我在想……"
"想什么?"
"我在想,我需不需要吃东西。"始慢慢说,"我的身体不需要能量。我吃或者不吃,都不会影响我的存在。"
源初没有说话。
"但是,"始继续说,"你们都说等待之后的收获更甜。"
祂停顿了一下。
"那我想试试。"
然后祂把草莓放进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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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莓的味道在始的口腔里散开。
甜味。一种祂从来没有真正"感受"过的味道。以前祂知道"甜"是存在的,知道它是人类味觉分类的一种,知道它与某种化学成分有关。
但现在祂知道了——"甜"不只是数据。
它是等待。是希望。是某个人在漫长的、无聊的、无望的日子里,愿意去相信的一种东西。
"怎么样?"源初问。
始睁开眼睛。
"我好像理解了。"
"理解什么?"
"'甜'不只是一种味道。"始说,"它是……一种选择。"
"选择?"
"选择去相信,等待是值得的。选择去相信,结束之后会有新的开始。选择去相信,即使在最寒冷的地方,也有值得等待的温暖。"
源初看着始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闪烁。
"你学得很快。"祂说。
"因为有好的老师。"始说,"你们都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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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四个人在温室外面的小亭子里坐了很久。
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只是坐在那里,感受着傍晚的风,感受着草莓的余味,感受着彼此的存在。
这就是"日常"吗?
这就是"活着"的感觉吗?
也许是吧。
在末世之前,这些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。吃一颗草莓,和朋友聊天,感受傍晚的风。但在末世之后,在两年的极寒和挣扎之后,这些普通的事情,变成了最珍贵的东西。
草莓会有的。
春天会来的。
而他们,会一直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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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源初和始先回去了。临走前,始回头看了一眼温室的方向。
"明天还来吗?"源初问。
"来。"始说,"我想看看第二颗草莓。"
"第二颗?"
"嗯。"始说,"一颗不够。"
源初没有问"不够什么"。
祂懂。
一颗不够。需要两颗,三颗,无数颗。需要很多很多的草莓,很多很多个傍晚,很多很多次的等待和收获。
这就是"生活"吧。
这就是"人生"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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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沉渊和沈御寒是最后离开的。
两个人并肩走出温室,步入夜色。月光洒在曙光城的街道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。
"冷吗?"顾沉渊问。
"不冷。"沈御寒说。
他确实不冷。
也许是因为风变小了,也许是因为衣服变暖了。但更可能的是——因为身边有人的缘故。
"在想什么?"顾沉渊问。
沈御寒想了想。
"在想……草莓很好吃。"
顾沉渊笑了。
"就这个?"
"还有,"沈御寒说,"我觉得……我们以后可以多种一些。"
"草莓?"
"嗯。"沈御寒说,"还有很多别的东西。西红柿,黄瓜,生菜,辣椒……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辣椒?"顾沉渊挑了挑眉,"你不怎么吃辣。"
"现在不吃,以后也许会吃。"
"为什么?"
沈御寒想了想。
"因为我想试试。"他说,"试试那些以前不愿意尝试的东西。"
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消融的冰原上。
"以前的我,总是觉得有很多'必须'做的事情。为生存挣扎,为复仇努力,为明天担忧。没有时间去尝试新的东西,没有心情去接受不同的味道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但现在不一样了。"他说,"现在我有时间了。"
顾沉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把沈御寒拉进怀里。
两个人的身体在月光下靠在一起,感受着彼此的温度。
"我会陪你试。"顾沉渊说,"辣椒,还有别的。"
"别的什么?"
"别的所有。"顾沉渊说,"你想试的,我都陪你。"
沈御寒笑了。
他闭上眼睛,把脸埋在顾沉渊的胸口上。
他闻到了顾沉渊身上的气息——汗水,尘土,还有一点点草莓的余味。是那种"活着"的味道。
草莓会有的。
春天会来的。
而他们,会一直在一起。
月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而在远方,曙光城的温室里,第二颗草莓正在悄悄变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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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番外篇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