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寒纪元第二年,五月十五日。
沈御寒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,手里握着一把菜刀,表情凝重得像是在面对零号实验体。
砧板上躺着一根胡萝卜。
"你确定要自己动手?"顾沉渊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"确定。"沈御寒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。
今天是沈明远的生日——或者说是他们给源初定的生日。两个月前,源初无意中看到一本旧杂志,上面有一篇关于"生日"的文章。祂当时问沈御寒:"我也有生日吗?"
沈御寒愣了一下。
源初是在极寒降临那天苏醒的,或者说,是在那天真正"诞生"为人类意识的。但从严格意义上说,祂作为源初的存在要比那早得多。
"有。"沈御寒说,"你想什么时候过生日?"
源初想了想,指着杂志上的日期:"就这一天吧。五月十五日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杂志上写着,这一天是'家庭日'。"源初说,金色的眼眸中带着某种期待,"我想有一个家庭日。"
沈御寒当时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祂的头。
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日子。
——
"你真的不用我帮忙?"顾沉渊又问了一遍。
"不用。"沈御寒深吸一口气,"我可以的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的菜刀在空中比划了几下,像是在寻找最佳的角度。胡萝卜静静地躺在砧板上,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。
沈御寒会开枪,会格斗,会在零下六十度的极寒中生存。但他不会做饭。
前世他不会,今生他也没学过。顾沉渊一直是家里掌勺的那个人,而沈御寒负责……吃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是源初的生日,他想亲手做点什么。
"网上说,先切片。"沈御寒自言自语,然后手起刀落。
胡萝卜变成了两半。
"……好像有点太大了。"
他又切了几刀,胡萝卜变成了大小不一的块状物。有些薄如纸片,有些厚如砖块,还有一些形状诡异,让人无法判断它们原本是什么。
顾沉渊在身后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"笑什么?"沈御寒回头瞪他。
"没什么。"顾沉渊举起双手表示投降,"需要我教你吗?"
"不需要。"沈御寒固执地说,"我自己能行。"
他转过身,继续与胡萝卜搏斗。然后是土豆、洋葱、还有一些他从温室里摘来的青菜。
厨房里很快变成了一片战场。
土豆皮飞得到处都是,洋葱让他流下了眼泪("不是哭,是洋葱刺激"),青菜被洗得有些过于"干净"——叶子都快被搓破了。
但沈御寒没有放弃。
他想给源初做一顿饭。不是什么 fancy 的大餐,就是一顿普通的家常菜。有汤,有菜,有饭,有……爱。
他想起前世,想起那个寒冷的地下室。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再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。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就是家里做的那种,带着烟火气的普通饭菜。
后来他重生了,遇到了顾沉渊。那个男人做的第一顿饭,是一碗简单的粥。
但那碗粥救了他的命。
现在,他想把这份温暖传递给源初。
——
"需要帮忙吗?"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沈御寒回头,看到源初站在那里,金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厨房。
"不用。"沈御寒立刻说,用身体挡住砧板上那些形状可疑的食材,"你去客厅等着。"
"但是……"源初歪着头,"我想看看。"
"没什么好看的。"沈御寒说,"就是……普通的做饭。"
源初没有动。祂看着沈御寒,嘴角慢慢上扬:"你在给我做生日 dinner 吗?"
沈御寒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……谁告诉你的?"
"始。"源初说,"他说你今天一早就起来了,还偷偷在网上查菜谱。"
沈御寒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那个该死的始,明明答应过保密的。
"本来是想给你惊喜的。"沈御寒叹了口气,"现在……没什么惊喜了。"
源初走进厨房,站在沈御寒身边。祂看着砧板上那些形状各异的食材,没有笑,也没有表示任何惊讶。
"我帮你?"祂问。
"你会做饭?"
"不会。"源初诚实地摇头,"但我可以学。"
沈御寒看着祂。
源初的样子和两个月前已经不太一样了。那时候祂刚刚"成为人",一举一动都带着某种神性的疏离感。现在祂学会了笑,学会了皱眉,学会了在无聊的时候发呆。
祂越来越像一个人类少年了。
"好。"沈御寒说,把菜刀递过去,"先从切土豆开始。"
——
当顾沉渊半个小时后再走进厨房时,看到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沈御寒和源初并肩站在灶台前,两个人身上都沾着面粉,头发上挂着菜叶,看起来像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。
但他们在笑。
"这个要翻吗?"源初问,指着锅里的东西。
"等一下,先让我看看。"沈御寒凑过去,用铲子戳了戳,"好像……糊了?"
"糊了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……"沈御寒顿了一下,"就是有点焦了。但没关系,还能吃。"
"焦了和糊了有什么区别?"
"程度不同。"沈御寒一本正经地解释,"焦是轻微的,糊是严重的。这个属于……中等。"
源初认真地点头,像是在学习什么重要的知识。
顾沉渊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两年了。
从末世降临到现在,整整两年。他们经历了太多——战斗、牺牲、离别、重逢。他们失去了很多人,也得到了很多人。
但此刻,在这个乱糟糟的厨房里,在这个飘着焦味的午后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这就是家吧。
不是那种完美无缺的家,而是这种……有点乱,有点吵,但充满温度的家。
"需要帮忙吗?"他问。
沈御寒和源初同时回头,然后同时摇头。
"不用。"他们说。
顾沉渊笑了:"好。那我去叫其他人。"
"等等。"沈御寒叫住他,"别叫太多人。就……我们几个。"
"几个?"
"你,我,源初,始,暮,晨。"沈御寒说,"还有李明和秦墨,如果他们有空的话。"
"就这么几个?"
"嗯。"沈御寒点头,"我想……安静一点。"
顾沉渊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理解。
"好。"他说,"我去安排。"
——
晚上六点,餐桌旁围坐了八个人。
沈御寒做的菜终于上桌了。它们看起来……很有个性。
胡萝卜炒肉(如果那些块状物能被称为"片"的话),土豆炖牛肉(有点焦,但还能辨认),清炒时蔬(叶子有点烂,但颜色还行),还有一碗汤——沈御寒说是番茄蛋汤,但看起来更像某种抽象派艺术作品。
"这就是……"李明看着桌上的菜,表情复杂,"生日大餐?"
"有意见?"沈御寒挑眉。
"没有,没有。"李明立刻摆手,"看起来……很有创意。"
"什么叫创意?"秦墨在旁边补刀,"这叫实验艺术。"
"你们不想吃可以不吃。"沈御寒冷冷地说。
"想吃想吃。"李明赶紧拿起筷子,"我第一个吃。"
他夹起一块胡萝卜,放进嘴里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"……怎么样?"源初问,金色的眼眸中带着期待。
李明咀嚼了几下,表情从紧张变成惊讶,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释然。
"……还行。"他说,"真的还行。"
"真的?"晨不敢相信,"可是看起来……"
"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。"李明老实承认,"但吃起来……意外地还可以。"
其他人将信将疑地拿起筷子。
暮夹了一筷子青菜,仔细品尝:"……确实。不是美味,但是可以吃。"
"这是夸奖吗?"沈御寒问。
"这是事实。"暮说,嘴角微微上扬,"但我很喜欢。"
始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吃着。但沈御寒注意到,祂的耳朵有点红——那是祂开心时的表现。
源初是最后一个动筷的。
祂夹起一块土豆,放进嘴里,慢慢地咀嚼。祂的表情很认真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"怎么样?"沈御寒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源初咽下土豆,看着沈御寒。
"很好吃。"祂说。
"真的?"沈御寒知道自己在厨艺上是什么水平,"你不用安慰我。"
"不是安慰。"源初摇头,"是真的很好吃。"
祂放下筷子,看着桌上的每一个人。
"因为我知道,"祂说,"这是用爱和努力做出来的。"
"网上的菜谱说,做饭最重要的是食材和技巧。但我现在明白了,最重要的不是那些。"
"是心意。"
"沈御寒为了今天,早起查菜谱,练习切菜,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。这些我都知道。"
源初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"所以这道菜,"祂说,"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菜。"
"因为里面有爱。"
餐桌上一片安静。
沈御寒感到眼眶有些发热。他低下头,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"……吃饭就吃饭,说什么肉麻的话。"他嘟囔道。
顾沉渊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。
"祂说得对。"顾沉渊说,"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菜。"
"你也来?"
"嗯。"顾沉渊看着他,眼中带着温柔,"因为是你做的。"
李明在旁边起哄:"哎呀,这狗粮我吃饱了。"
"你也可以不吃。"沈御寒和顾沉渊同时说。
众人笑了起来。
——
饭后,他们围坐在客厅里。
源初坐在中间,面前放着一个蛋糕——那是顾沉渊偷偷订的,来自曙光城唯一一家还能做蛋糕的店。
蛋糕不大,但很精致。上面用奶油写着几个字:"祝源初生日快乐"。
"要许愿吗?"暮问。
"许愿?"源初想起上次在城墙上的事,"许什么愿?"
"什么都可以。"沈御寒说,"只要是你真心想要的。"
源初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祂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许了什么愿。
但沈御寒注意到,祂的嘴角带着微笑。
——
深夜,其他人都离开了。
沈御寒和顾沉渊坐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雪。
"今天开心吗?"顾沉渊问。
"嗯。"沈御寒点头,"你呢?"
"很开心。"顾沉渊说,"看到你为了源初那么努力,我很开心。"
"我只是想做点什么。"沈御寒说,"祂给了我那么多,我想回报祂一点。"
"你给了祂一个家。"顾沉渊说,"这比什么都重要。"
沈御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觉得,"他问,"极寒真的会结束吗?"
"会的。"顾沉渊说,"秦墨说冰层已经在融化了。也许再过几年,我们就能看到真正的春天。"
"真正的春天……"沈御寒重复着这个词,"到时候,你想做什么?"
顾沉渊想了想。
"想和你一起,"他说,"去看真正的花。不是温室里的,是野外的。漫山遍野的那种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……"顾沉渊转过头,看着沈御寒的眼睛,"建立一个真正的家。不是避难所,不是据点,就是一个……普通的家。"
"有院子,有花园,有阳光。"
"最重要的是,"他说,"有你。"
沈御寒感到心跳漏了一拍。
即使在两年后的今天,顾沉渊依然能用最简单的话,触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"好。"他说,"那就这么说定了。"
他们坐在阳台上,手牵着手,看着外面的雪慢慢落下。
远处,源初和始在客厅里低声说着什么,偶尔传来轻笑。
这就是他们的家。
不完美,但温暖。
不完整,但充实。
就像那顿有点焦的生日晚餐,就像这个飘着雪的普通夜晚。
有爱,就够了。
——
【番外篇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