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张建国还坐在堂屋那张掉漆的木桌前,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啊晃。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本子,那是他记了六年的账。
"农药1500,化肥2000,套袋800,人工3000……"他一边念,一边用计算器摁。
7300元。这是今年种桃子的成本。
他又翻开另一页,上面写着收购商下午给的价格:1块5一斤。他五亩地的豫红水蜜桃,撑死也就收5000斤。
7500元。这是收入。
减一下——净利润200块。
张建国盯着那个数字,喉结动了动。200块,还不够给老娘买一个月的药。
"又在算?"老婆李秀芳从里屋出来,披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,"别算了,越算越睡不着。"
"隔壁老王今年改种草莓了,"李秀芳嘟囔着,"一亩地赚2万。"
张建国沉默。桃子树都种了6年了,说砍就砍?
"爸。"儿子张小龙从里屋探出头,16岁的高中生,手里拿着手机,"你那个桃子,卖不到2块钱一斤,学好了有什么用?"
张建国愣住。儿子说完就缩回去了,留下他一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发呆。
第二天一大早,张建国就蹲在村口等收购商。那辆熟悉的白色面包车终于来了,他赶紧凑上去。
"老张啊,"收购商摇下车窗,递过来一根烟,"你这桃子品相一般,1块5,爱卖不卖。"
"去年还是2块啊。"张建国急了。
"今年全国桃子大丰收,到处都滞销。"收购商耸耸肩,"你爱卖给谁卖给谁。"
旁边,邻居老王经过,笑呵呵地说:"我家改种草莓了,一亩地卖3万。"
收购商笑:"草莓是能赚钱,但你会种吗?死了你哭都没地方哭。"
张建国站在原地,手里那根烟还没点,风一吹,烟灰撒了一地。
远处传来一阵笑声。他抬头,看见刘二狗从村委会出来,身边跟着几个跟班。刘二狗是村里的"能人",控制了全县80%的桃子收购,年年压价,年年发财。
"建国啊,"刘二狗走过来,皮笑肉不笑,"还是卖给我吧,1块5,现金结算,不拖欠。"
张建国攥紧了拳头。
"我不卖了。"
"什么?"刘二狗眯起眼。
"我说,"张建国抬起头,一字一顿,"我不卖给你了。"
刘二狗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"行啊,有种。那你试试看,这村里的桃子,除了我,还有谁敢收?"
他转身走了,留下张建国一个人站在村口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回到家,张建国坐在果园边上,看着那五亩桃树。六年前,他从深圳回来,接手父亲的果园,想着靠自己的双手,让家人过上好日子。
六年了,年年跟风,年年被压价。
他的手机突然响了,是儿子发来的消息:"爸,我给你注册了一个AI账号,你试试看。"
张建国看着那条消息,又抬头看看天。
天快黑了,但还没完全黑透。
也许,这就是希望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