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寒纪元第二年,立冬后第七天。
初雪后的第一个寒夜。
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——比往年同一时节都要冷。曙光城的供暖系统全力运转,但在这座重建不到两年的城市里,有些老旧的管道还是出了问题。凌晨两点,住在东区的一户人家报告说暖气管爆裂,冷风灌进来,整条街都能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供暖中心紧急调度,顾沉渊带着维修队赶了过去。
等他们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四点。
沈御寒还醒着。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毯子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。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,他抬起头,看向玄关的方向。
顾沉渊推门进来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寒气。他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,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。
"回来了。"沈御寒说。
"嗯。"顾沉渊说,"修好了。"
他脱下外套,走到沈御寒身边,在沙发扶手上坐下。
"怎么还不睡?"
"睡不着。"沈御寒说。
顾沉渊看着他。
"在等我?"
沈御寒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顾沉渊的手。
那只手很冷。冷得像一块冰。
"你手怎么这么冷?"顾沉渊皱起眉,"怎么不多穿一件?"
"你走之前没说会回来这么晚。"沈御寒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。
顾沉渊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凌晨四点里的笑,带着疲惫,但也带着某种温暖。
"生气了?"他问。
"没有。"沈御寒说,"只是……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只是什么?"
"只是不习惯。"沈御寒说,"一个人睡。"
顾沉渊看着他。
这是沈御寒很少说的话。他不轻易表达"需要",不轻易说出"不习惯"。他总是很独立,很自强,像是什么都能自己搞定。但在这一刻,在这个寒冷的夜晚,他承认了自己的脆弱。
"以后会早点。"顾沉渊说。
"不用。"沈御寒说,"你有你的责任。我知道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只是今晚……"
"今晚什么?"
沈御寒抬起头,看着顾沉渊的眼睛。
"今晚,让我任性一下。"他说,"今晚不要去书房睡了。"
顾沉渊看着他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弯下腰,把沈御寒从沙发上抱起来。
"你干什么?"沈御寒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搂住了顾沉渊的脖子。
"抱你去床上。"顾沉渊说,"你不是不想一个人睡吗?"
沈御寒的脸微微发热。
"我没有说不想一个人睡。"
"但你说了任性。"顾沉渊说,"任性就要任性到底。"
他抱着沈御寒往卧室走去,脚步稳健,像是在抱一件珍贵的宝物。
"你也很冷。"沈御寒说,"你身上全是寒气。"
"那你想办法让我暖和起来。"
沈御寒看着他。
然后他伸出手,环住了顾沉渊的脖子,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。
顾沉渊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沈御寒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,温热的,湿润的。那是"活着"的温度。
"这样够暖和吗?"沈御寒闷声问。
顾沉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加快了脚步,走进了卧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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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的剩下的时间,他们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。
他们躺在一起,什么都没有做。
没有说话,没有亲密,只是躺在一起,感受着彼此的体温。
顾沉渊的手臂从后面环住沈御寒,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。沈御寒的手按在顾沉渊的手背上,感受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变暖。
"你的手暖了。"沈御寒说。
"嗯。"顾沉渊说,"因为你在。"
"我又不是暖炉。"
"你就是。"顾沉渊说,"比暖炉好使。"
沈御寒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是深夜里的笑。轻轻的,软软的,像是被子和毯子的温度。
"冷不冷?"顾沉渊问。
"不冷。"沈御寒说,"你很暖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比我想象的还暖。"
顾沉渊收紧了手臂。
"以前当兵的时候,"他忽然说,"有一年冬天,我们驻守在一个雪山里。"
"嗯。"
"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'冷'。"顾沉渊说,"零下四十度,睡觉的时候要穿着全部的衣物,钻进睡袋里,把自己裹成粽子。但即使这样,睡着的时候还是会被冻醒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学会了。"顾沉渊说,"学会了怎么在冰天雪地里睡觉。学会了怎么让自己不冻死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但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会有人说'你很暖'。"
沈御寒翻过身,面对着他。
在黑暗中,他看不清顾沉渊的表情。但他知道他在笑。
"现在呢?"沈御寒问,"现在觉得暖吗?"
顾沉渊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索着,找到了沈御寒的脸。
他的手指很粗糙。有茧子,有伤疤,有岁月留下的痕迹。但那些粗糙的手指,此刻很轻很轻地抚过沈御寒的脸颊。
"很暖。"顾沉渊说,"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暖。"
沈御寒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也摸索着,找到了顾沉渊的手。
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在一起。
"以前在雪山里的时候,"顾沉渊继续说,"我总是想,以后要是有机会,一定要和一个人一起睡觉。"
"一起睡觉?"
"不是那种'一起睡觉'。"顾沉渊说,"是这种。"
他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"是想和一个人躺在一起。什么都不做,就是躺着。感受彼此的存在。"
沈御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。
"找到了吗?"他问,"你找的那个人。"
顾沉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找到了。"他说,"两年前找到的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,这就是我要找的那种感觉。"
沈御寒的手指又动了动。
"现在知道了?"
"现在知道了。"顾沉渊说,"就是现在这种感觉。"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发出呼呼的声响。那是寒夜的风,是冬天的风,是极寒纪元里永远不会缺席的风。
但此刻,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,两个人躺在一起,手指交握,什么都不说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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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沈御寒是被阳光叫醒的。
不是雪光,是阳光。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一道金色的光线正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他的枕头上。那道光很细,很亮,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划着了一根火柴。
沈御寒侧过头。
顾沉渊还在睡。他的手臂还环在沈御寒的腰上,姿势和昨晚分毫未变。他睡得很沉,眉头舒展,呼吸平稳,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疲惫。
沈御寒没有动。
他只是躺在那里,看着那道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,从枕头爬到床单上,再从床单爬到顾沉渊的脸上。
顾沉渊的睫毛在那道光里微微颤动。
"醒了?"沈御寒轻轻问。
顾沉渊没有回答。
他还沉浸在梦境的边缘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难题。
沈御寒伸出手,轻轻抚过他的眉心。
那道皱纹在他的指尖下舒展开来。
顾沉渊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。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"醒了?"沈御寒问。
顾沉渊看着他,眼神还有些迷蒙。
"嗯。"他说,"醒了。"
"睡得好吗?"
顾沉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把沈御寒拉进怀里,把脸埋进他的发间。
"很好。"他说,声音闷在沈御寒的头发里,"很久没睡这么好了。"
沈御寒没有挣扎。
他只是把脸埋进顾沉渊的胸口,感受着他的心跳。
那是"活着"的声音。
也是"温暖"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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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初和始是中午的时候过来的。
他们一进门就发现了异常。
"你们两个今天起晚了。"源初说,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"已经十一点半了。"
"昨晚冷。"顾沉渊说,"睡得比较沉。"
"供暖系统出了问题。"沈御寒补充,"他凌晨两点出去修的。"
源初和始对视了一眼。
"你们知道吗?"始忽然说,"你们今天的互动频率比平时高。"
"什么?"
"我统计了一下。"源初说,"你们今天早上对望了七次,说话的时候身体距离比平时近了十五厘米,触碰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十二次。"
顾沉渊和沈御寒同时沉默了。
始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"我让源初统计的。"祂说,"我想看看,'爱'这种东西,用数据来表示是什么样子的。"
源初认真地点头。
"数据显示,"祂说,"你们今天的亲密度比基准线高了百分之三十七。"
沈御寒的耳根微微发热。
"这不代表什么。"他说。
"不代表什么?"源初歪了歪头,"但我觉得这很代表什么。"
"代表什么?"
"代表——"源初想了想,"代表这个屋子里有'爱'。我能用数据测出来。"
始看着祂。
"你学会用数据测情感了。"
"对。"源初说,"因为我学会了——"
祂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"学会了什么?"顾沉渊问。
"学会了找证据。"源初说,"有些东西看不见,但只要找对方法,就能找到证据。"
祂的目光落在顾沉渊和沈御寒身上。
"数据就是证据。"祂说,"你们互动的数据证明,你们之间有爱。"
顾沉渊和沈御寒都沉默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那沉默里,包含着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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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饭是沈御寒做的。
不是因为他想做,而是因为源初和始今天有别的安排。
"我们要去曙光城的数据中心。"始说,"检查一下整个城市的数据网络。"
"我查过了,"源初补充,"数据网络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全面检修过了。我担心会出现类似于昨晚供暖系统的故障。"
"去吧。"顾沉渊说,"小心点。"
源初和始离开了。
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顾沉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看着沈御寒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沈御寒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"看什么?"沈御寒头也不回地问。
"看你。"顾沉渊说。
"我有什么好看的?"
"背影好看。"顾沉渊说,"腰线好看。"
沈御寒的耳根又热了一下。
"你今天怎么了?"他问,"一直在说这种话。"
"什么话?"
"'腰线好看'这种话。"
顾沉渊想了想。
"可能是昨晚没睡够。"他说,"所以今天嘴比较甜。"
沈御寒从厨房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。
"你以前睡不够的时候,不见嘴这么甜。"
"那是因为以前没有什么值得甜的话可以说。"顾沉渊说。
沈御寒看着他。
"现在呢?"
"现在有了。"顾沉渊说,"有你了,就有值得说的话了。"
沈御寒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转过头,继续做饭。
但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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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后,两个人又回到了卧室。
不是要做什么,只是想躺着。
沈御寒靠在床头,顾沉渊躺在他腿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顾沉渊的脸上,把他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"你在干什么?"顾沉渊问。
"在想事情。"沈御寒说。
"想什么?"
"想昨晚的事。"
顾沉渊微微侧过头。
"昨晚的什么事?"
"凌晨四点的事。"沈御寒说,"你回来的时候。"
顾沉渊想了想。
"哪部分?"
"你说'找到了'那部分。"沈御寒说,"你说两年前找到了我。但你说你当时不知道这就是你要找的感觉。"
顾沉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说错了吗?"
"没有。"沈御寒说,"只是我在想,你当时知道的是什么?"
顾沉渊闭上眼睛。
"当时知道的是……"他慢慢说,"我想保护你。"
"只是这样?"
"不只是这样。"顾沉渊说,"当时知道的是,我想和你在一起。不是'利用',不是'交换',是'在一起'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但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。后来才知道。"
"叫什么?"
顾沉渊睁开眼睛,看向沈御寒。
"叫'爱'。"
沈御寒低头看着他。
阳光落在顾沉渊的眼睛里,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。那是经历过很多的眼睛,有过黑暗,有过绝望,但此刻是光明的。
"你确定?"沈御寒问,"确定这就是'爱'?"
"确定。"顾沉渊说,"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。"
沈御寒的手伸过去,轻轻地落在顾沉渊的发顶上。
"我也是。"他说。
他没有说他确定什么。
但顾沉渊知道。
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。
也是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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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源初和始回来了。
"数据网络检修完了。"源初说,"没有发现重大问题,只是有几个节点需要更换。"
"辛苦了。"沈御寒说。
源初点了点头。
然后祂忽然说:"我今天学会了算'恋爱指数'。"
"什么?"
"就是统计两个人的互动数据,然后用某种公式来计算他们的'恋爱程度'。"源初说,"我今天在路上观察了很多对情侣,计算了他们的说话频率、肢体接触次数、对望次数,然后算出了一个平均值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把这个公式用在了你们两个身上。"源初说,"结果显示,你们今天的恋爱指数是九十七分。"
"满分是多少?"
"一百。"源初说,"九十七分已经很高了。"
始在旁边补充:"祂为了算出这个公式,在路上站了三个小时。"
源初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"因为我想知道,爱是可以被量化的吗。"祂说,"现在我知道了——可以的。"
祂看向沈御寒和顾沉渊。
"数据不会说谎。"祂说,"你们之间有爱。我用数据证明了。"
沈御寒和顾沉渊对视了一眼。
他们都没说话。
但他们的嘴角,都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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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四个人又聚在了城墙上。
这是他们每天的固定节目——傍晚的时候,站在城墙上,看太阳落山,看月亮升起。
今晚的月亮缺了一角。
不是满月,但也亮着。清冷的光洒在曙光城的街道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。
"月亮又变缺了。"源初说。
"嗯。"始说,"这就是月亮的规律。"
"但它还会再圆的。"源初说,"对吧?"
"对。"始说,"周而复始,永不停歇。"
源初看着月亮,表情里带着某种思考。
"我想到了一个问题。"祂说。
"什么问题?"
"人类的感情,也是这样的吗?"源初说,"会不会也有'月缺'和'月圆'的时候?"
始想了想。
"会的。"祂说,"感情不可能永远在最高点。有时候会因为争吵而变淡,有时候会因为忙碌而变淡,有时候会因为误解而变淡。"
"但也会再变浓。"顾沉渊在旁边说。
始看向他。
"对。"祂说,"也会再变浓。只要两个人还愿意在一起。"
源初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你们的感情,现在是在'月圆'的时候吗?"
沈御寒和顾沉渊对视了一眼。
"不是。"沈御寒说,"我们没有'月圆'的时候。"
源初皱起眉头。
"什么意思?"
"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。"顾沉渊说,"不需要等到月亮最圆的时候才知道珍惜。每一天都很珍惜。"
源初看着他们。
"所以你们没有'月缺'的时候?"
"有。"沈御寒说,"但那些时候,我们也没有分开过。"
他的目光落在顾沉渊身上。
"因为我们说好了,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分开。"
顾沉渊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两只手在月光下交握在一起。
源初看着他们,表情里带着某种感悟。
"我懂了。"祂说,"这就是'月圆'和'月缺'之外的东西。"
"是什么?"
"是一直都在。"源初说,"不是等到月亮圆了才在一起,而是每一天都在一起。"
始看着祂。
"你又进步了。"祂说。
源初转过头,看向始。
"因为我遇到了值得学习的东西。"祂说。
月亮继续在天空运行。
四个人的身影在城墙上重叠在一起。
这就是"一直都在"吧。
不管月亮是圆是缺,不管季节是冷是暖,不管世界怎么变化。
一直都在。
【番外篇·完】